此夜月色宛若碎裂的星辰簌簌坠落,将本就朦胧的天穹映照得愈发晦涩难明,那层流转在离恨天边际的薄霭,仿佛永远凝固在了昼夜不分的暧昧时分。
龙女一袭青衣静立,衣袂在微不可察的流风中轻轻曳动,她的眸光浅淡如敛尽了云海深处最飘渺的烟岚,回身望来之时,身形在沉郁夜色之下虽瞧不真切轮廓,却自有一种令人心神为之牵引的存在感。
她宛如一道镌刻在虚空中的青痕,清寂而凛冽,固执地烙印在观者的眼底。
元始天尊平生所见的容颜之中,最是惊心动魄的这幅面容之上,此刻正携着一缕轻轻淡淡、似雾似烟的笑意。
那笑意悬在她优美却冰冷的唇角,捉摸不定,变幻莫测,反而比任何直白的怒意或怨恨更叫人心头发沉、神魂恍惚。
以至于当那四个字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时,他竟也生出了几分时光倒流般的错觉,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究竟是诚挚的祝愿,还是恶毒的讥嘲。
“生辰喜乐。”
再不会有人能将这般本应祥和的祝福之语,说得如此形同辛辣的讽刺,那语调不似在祝贺,反倒像是在幽冷地诘问,问他何时才愿去死。
可他仍在那一刹那,心弦难以自抑地轻颤了片刻,竟是为了这个连他自己都不甚记得、也从不在意过的日子。
洪荒悠悠,亿万载光阴如长河奔涌,谁会在意那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的年岁流转?
对于睁眼闭眼便是一个纪元、一次吐纳便跨越千年万载的先天神祇而言,一个源自凡俗生灵计数方式的生辰,又怎值得片刻的挂怀、丝毫的留心?
然而道心一旦微动,妄念便如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元神。
痴与嗔二字,自古至今,纵是圣人至尊,又有谁能真正堪破、彻底超脱?
不过只是短短一瞬,他素来澄明如镜的心念已变得杂乱无边,继而从那纷繁的思绪深处,渐渐翻腾出无边无际、几乎要淹没理智的恨意。
眼前这艳绝出尘、清冷似雪的身影,恰似惊鸿翩然掠过眼底,不染半分尘世烟火气息,仿佛随时会化入云霞,消散于太虚。
偏偏,偏偏就是这样剔透如琉璃、孤高如寒月的人儿,误了他人的一生,从此令眼中,再难映出凡俗众生的寻常颜色,只剩一片荒芜的执念。
元始抬起眼眸,浓密的睫羽掩住了眸中汹涌的暗流,那眸光幽暗深邃如无星无月的古潭,视线却死死凝在那张凉薄而美丽的面容之上。
心底的烈火与寒意疯狂交织翻腾,灼灼燃烧却又诡异地静默无声,这份激烈冲突的情感,伤人至深,却也同等程度地反噬己身,带来隐秘而持久的痛楚。
“你在恨我?”
敖瑜又开了口,笑意盈盈,那声音似珠玉轻击冰盘,泠泠脆响,又似清泉滑过玉石,盈盈地拂过他耳畔,仿佛春风徐徐而来,带着几分似真似幻、令人怀念的温存之感。
却在倏忽之间,语调急转,化作凛冬寒风,让他的心再度沉沉坠入无底寒渊:
“那夫君可知道,我亦在恨您的吗?”
寒夜孤月悬于中天,天地万物仿佛都屏住了呼吸,陷入一片死寂般的悄然。
那早已在漫长岁月里被焚烧成灰白余烬、埋藏于神魂最深处的爱恨,此刻被她亲手以最冷静的姿态从心头血淋淋地剖出。
赤裸裸地摊开在冰冷的天光下,任凭旁人窥探她方寸的伤痛与不甘。
原先低眸垂目的元始,此刻终于缓缓抬起了头颅,毫无闪避地,正正对上了敖瑜那双垂眸俯视而来的、清冽如冰的目光。
敖瑜忽而淡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殿中。
她向前略走了一两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直至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压抑的圣人气韵。
她微微启唇,轻声慢语,语气轻柔得不可思议:
“我呀,早就恨您恨到……恨不得您当场去死了啊。”
她似乎能听见身前之人陡然变得粗重、越发用力的呼吸声,那压抑的喘息中饱含着震惊、愤怒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于是她笑得愈发肆意张扬,眉眼弯弯,如花绽放,可心间却随之陷入一片更加广阔的漠然冰冷之中,宛如封冻了万古的极北深湖,不起半分涟漪。
这最纯粹又不加掩饰的话语,顷刻间化为了最致命、最刺穿神魂的诅咒,令元始的手指,难以自抑地微微发颤。
他似恍惚,似陷入了某种静默的僵直,又不觉间抬起了那双总是俯瞰众生的眼眸,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深晦,死死地凝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