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踏入所谓的天外天境内,映入眼帘的却并非预想中那浩瀚无垠的混沌汪洋。
只见极暗之地的深处,无尽晦涩的灰雪无声飘落,彼此交织缠绕,竟构建出层层叠叠、虚实交错的晦暗结界,将整片天地悄然笼罩在一片深邃的朦胧之中。
空气中弥漫的、近乎凝成实质的阴寒魔气,丝丝缕缕渗入灵台,轻易便勾起了敖瑜心底深处的魔障,仿若有无数诡谲低语在耳畔萦绕,试图诱她沉沦、蛊惑她心神。
——究竟是何人、于何时在此布下了如此扭曲而隐秘的法术?
是魔道,还是……天道?
敖瑜抬手轻按住心口,仿佛这样便能压下那份自神魂深处翻涌的、几欲破笼而出的悸动,思绪却如这漫天灰雪般飘散开去,漫无边际地蔓延。
这片空间处处透着难以言喻的诡谲,它像是在静静等候、甚至隐隐期待着她的到来。
本该万物寂灭的寥落死寂中,竟浮动着某种难以捕捉的、近乎愉悦的隐秘情绪,仿佛整个境域本身便是一个拥有意志的活物。
恍惚之间,她仿佛感觉到有无数道无形的视线,自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投注而来,严密而贪婪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呼一吸,并将所有细微的感知,尽数汇向那冥冥之中、端坐于一切之上的至高存在。
敖瑜微微驻足,仰起脸庞,目光沉静地环视过这被灰雪笼罩的混沌天地,无人察觉处,她拢在袖中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攥紧,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而就在这般奇异而压迫的情境之下,一道身影翩然浮现。
那是一袭不染尘埃的无垢白衣,青年踏着漫天飞舞的晦暗灰雪徐徐而来。
面容是与鸿钧道祖一般无二的轮廓,眉宇间却流转着截然不同的温润清朗,手中静静执着一枝桃花,花色灼灼,靡丽绚烂至极。
在这片只有灰与暗的死亡之境中,绽开一抹惊心动魄的艳。
那是根本不应也绝不能存在于这片终末之地的生机之花。
“道友远道而来,在下未能及时相迎,实乃失礼之过。”祂唇边含笑,语声悠悠,竟率先致歉,姿态温文尔雅。
敖瑜轻轻拢了拢被不知何处而来的浮动微风惊扰的衣袖,闻言亦是浅浅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既非受邀之客,又何须劳烦主人远迎。”
“这话说的……可真叫人伤心啊。”
那温润的嗓音于尾音处倏然挑起一丝似有还无的哀怨,恍若失落,又隐隐夹杂着某种难以辨明的幽深怨毒:
“自开天辟地一别,真是……好久不见了,敖瑜。”
“盘古那厮,当年可真是瞒得我好苦。”
“自知晓你仍存于世的那一日起,我便已在此处,静静地、等待着你的到来,等了很久,很久了。”
祂手中那枝桃夭之上,残留的最后一缕纯粹灵力晕开浅淡光华,无声灼烧着周遭试图侵染的污秽灰雪。
而青年却再自然不过地以指尖轻抚花瓣,继而将它捧起,朝向敖瑜,展露出一抹堪称温柔的微笑:
“你应当会喜欢这花吧?我特意携它前来见你。”
话音微顿,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似有幽暗的漩涡悄然转动:
“我亲爱的……生机魔神。”
为何当年造化青莲在彻底泯灭的最后关头,竟会违背一切常理,孕育出这本不该存于世的生机?
思及此处,那温和表象下的无尽冰冷与恨意,几乎要破瞳而出。
……当真可恨。
敖瑜垂眸,目光静静落于祂的手上。
仿佛拥有生命灰色的雾气正无声弥漫,缠绕在祂裸露的指尖,丝丝缕缕,如蛛网般细致地裹挟住那朵被无辜折下的桃花,似是在亵玩,又似在吞噬。
“可我向来不喜被人折下的桃花。”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即便它是您亲手带来的礼物。”
闻言,祂脸上那温雅的笑容倏忽淡去了几分。
目光微垂,也落在自己手中。
青年看见了桃花瓣上攀附的灰雾,也看见了原本灼灼的色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枯萎。
在祂那阴冷而无情的注视下,残败的花朵终于无声地从枝头坠落,花瓣零落纷飞,还未触地便已残损不堪,如同破碎的梦境。
脚下灰暗的大地似乎微微蠕动了一瞬,悄无声息地,将那点零落的嫣红彻底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啊……这真是一个糟糕的意外。”
祂轻声解释,眉宇间适时浮起一丝浅淡的苦恼,随即指尖稍一用力,将那已失去生机的枯枝也碾作碎末。
虽然,它本就离彻底破碎不远了。
“我是真心想要好好招待你的,敖瑜。”
祂抬眸望来,语声轻缓似叹,“毕竟,你是我等了那么久、那么久,方才真正等到的……客人。”
敖瑜神色依旧淡淡,如同远处终年不化的灰雪,不起波澜。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
祂向前略略倾身,语气诚挚得近乎蛊惑,“我定会好好地、竭尽所能地款待你,予你此境所能给予的一切愉悦与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