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的他，仿佛暂时抛开了那蚀骨的魔障与沉重的执念，又变回了昔日在紫霄宫中听道时，那位接引道人。

他将中正平和四个字，几乎写进了骨相里，一举一动，皆符合一位悲悯众生的圣人所应有的风范。

一如他所求之道，标榜的便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

陆压：“是啊，通天叔父所求的那一线生机……就要实现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仿佛那并非遥远的愿景，而是即将呈现于眼前的现实。

没有人，至少在此刻会去质疑敖瑜是否能够成功。

那是一种源于内心认知的笃定。

接引唇边扬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看着陆压一步步走至自己面前。

长靴踏过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厚厚枯枝败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响。

陆压的眉眼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拜访，但他周身微微绷紧的气息，以及那始终不曾完全放松的警惕，显示出这绝非一次友善的叙旧。

日月的辉光仿佛恒久地停留在这片区域，那是天道无形的注视，如同悬顶之剑，一旦察觉此地的魔彻底失控，或是发生不可容忍的变故，便会降下最严厉的天谴神罚，将这最后的畸变连同这片土地一同抹去。

西方的残存草木，那些扭曲却依旧努力生长的植物，枝叶仍本能地向着陆压，这轮行走的太阳微微倾斜，流露出卑微的眷恋。

可是，太阳终究属于东方，如同洪荒最浓郁的生机、最钟灵毓秀的生灵、最深厚的福缘气运，自古以来，似乎都偏宠着那片土地。

所以，方有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西方万载的贫瘠与渴求，或许正源于此。

接引突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随即克制不住地低头咳嗽了两声。

鲜红刺目、边缘泛着冰冷金色的血液，再次从他口中涌出，滴落在他素白的僧袍前襟，晕开不祥的痕迹。

那只原本在他掌心忙碌搬运粟米的小蚂蚁，似乎终于意识到了周围环境的不对与那令人不安的气息，惊慌失措地在他手掌上胡乱爬动，却找不到安全的逃离方向。

接引没有再去看面前的陆压，仿佛那只慌乱的蚂蚁更能吸引他此刻的注意力。

他将摊开的手掌，轻轻向下覆在冰冷的尘土之上，动作缓慢而稳定。

然后，他再次抬起手。

那只蚂蚁在他手掌离开的瞬间，仿佛获得了大赦，先是晕头转向地晃悠了几下，随即找准方向，匆匆忙忙地、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片让它本能恐惧的区域，很快消失在枯叶与土壤的缝隙中。

陆压的目力自然是极好的。

他金色的眼眸微微闪动，清晰地看着那只蚂蚁背着那颗对它而言硕大的粟米，安安稳稳、目标明确地在土层间爬动，不多时，便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回到了属于它的、渺小却安全的世界。

与此同时，一点一滴混杂着暗金色泽的鲜血，正顺着接引垂落的手臂内侧，缓慢而持续地滑落。

最终无声地坠落在下方灰蒙蒙又毫无生气的土地上，留下一个个迅速被吸收的深色斑点。

陆压忽而觉出一种尖锐到极致的讽刺，他不再掩饰，径直将这份讽刺化为言语的利刃，刺向眼前这尊半佛半魔的圣人：

“接引圣人愿意耗费心神，去怜悯、去放生脚下的一只蝼蚁，让它得以逃生。却为何……不肯将此般慈悲，舍予一丝一毫，给我们十个兄弟？”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极北寒冰：“十日齐出，非我兄弟本愿，却酿成大祸，洪荒大地万千生灵涂炭。在您眼中，那些生灵的性命，又算是什么呢？是否也如蝼蚁一般，可以为了您‘西方兴盛’的大计，轻易牺牲，甚至……是必要的垫脚石？”

接引微微合掌，指尖沾染着自己的血迹，面对这直指道心根本的尖锐质问，他并未反驳，也未辩解。

他只是抬起眼，瞧了瞧远道而来、身负血仇与质问的陆压，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超脱般的漠然，只答了一句佛偈，仿佛那便是全部答案：

“善恶报应，祸福相承，身自当之，无谁代者。”

种何因，得何果。

一切业报，皆由自身承受，无人可以替代。

陆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金焰，他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如此说来，圣人可是已经准备好，迎接自己种下的……报应了？”

接引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终结，而是某种早已注定的归宿。

他甚至用一种近乎嘱托的语气，缓缓道：

“愿洪荒繁荣昌盛，永世长存……这本就是贫僧最后所愿。陆压道友，你身负天命，气运绵长，若有心，便当好生保全自身，切莫……为一时恨意所吞噬，误了己身道途，也负了这方天地未来可能需要的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