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自天穹倾泻如瀑,整个世界被茫茫白幕吞噬,再无清晰轮廓。
雷声滚滚,似天神怒吼,裹挟着无匹巨力狠狠劈落,在大地上撕开一道道狰狞裂口。
洪水自地缝无声涌出,初时涓涓,转瞬便汇聚成毁天灭地的怒涛,以翻天覆地之势,残忍而坚决地扑向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
低洼的盆地首先沦陷,化为深渊;昔日的沃野平原被浑浊的汪洋覆盖,村庄与田垄的痕迹被彻底抹去。
洪水与原本浩荡的江河交汇,声势愈发骇人,所过之处,摧枯拉朽,万物皆被卷入浑浊的死亡漩涡。未能及时逃离的生灵,无论飞禽走兽还是凡俗人族,都在瞬间被剥夺了生机。
接引的目光穿透层层雨幕与劫煞,落向那人间炼狱。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抬起了手,佛光自指尖流泻,便要施展神通,从那滔天洪水中捞取一线生机。
然而,动作只到一半,便凝滞了。
西方境内。
落日的余晖,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拂过这片同样饱受劫难的山野。
在这漫长黑夜重新降临之前,这或许是最后的光辉,平等地洒在残存的一草一木、一虫一蚁身上。
接引端坐在一棵早已枯死、枝叶凋零的菩提树下,宛如一块与树根融为一体的顽石,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逐渐黯淡的天空。
他的气息微弱得几乎与这死寂的环境融为一体。
一只小小的蚂蚁,浑然不觉身处的环境与往昔有何不同,或许天地剧变对它而言,只是巢穴附近多了一片可供探索的水域。
它奋力拖着一小块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残损的果肉,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圣人垂落于地、摊开的手掌。
圣人掌心冰凉,纹路粗糙,对它而言,不过是一段新的、需要翻越的山路。
它就这样专注地、勤勉地,在山路上爬上爬下,来来去去,搬运着对它而言至关重要的食粮,为着渺小却顽强的生存而努力。
渐渐地,接引低垂的眼眸,落在了掌心这微不足道的访客身上。
他看着它从一端而来,向另一端而去,忙碌不息,毫不懈怠。
而他这具因吸纳了太多污秽而近乎朽坏的圣躯,此刻仿佛只是一座小小的、供它行走攀爬的土丘。
或许,我不该坐在这里。
接引脑海中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平白无故,让这弱小得近乎可怜的生灵,多走了这么长一段无谓的路程。
他若有所思地想着,身体却终究一动未动,仿佛连移动一根手指,都会惊扰这份脆弱的平静。
他这一生,做了许多事,其中不少,后来看来皆是错事。
既然做了,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反噬。
以及……面对那些循着因果与孽力,最终追杀到此的……受害人。
光华骤临,驱散了此地的沉郁暮色。
俊美耀眼得如同一轮太阳的神灵,以一种无可忽视的姿态莅临。
他是陆压,昔日妖族太子。周遭苍郁的树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本能地舒展枝叶,流露出欢迎的姿态。
接引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氤氲的草木藤蔓缠绕上他素白的僧袍衣角,盛大而诡异的花朵在他身周不受控制地肆意怒放,展现着一种被魔气浸染后、扭曲而昂然的生机。
他低头的瞬息,又有一根深色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延伸至他面前。
在他冷淡目光的注视下,藤蔓顶端忽而羞答答地弯曲,一个鼓胀的花苞迅速撑开,露出内里并非花蕊,而是密密麻麻、尖锐锋利的森白利齿!
魔道对西方的影响,早已深入骨髓,体现在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之中。
身着白色僧袍的佛,仿佛在那里化成了一座亘古的、悲天悯人的石像。
唯有从他微微松开的指缝间,正有一粒粒细小的、金黄色的米粟,簌簌漏下。
随着陆压的到来,原本被暮色与魔气笼罩的西方天际,似乎真的明亮了几分。
陆压顺着他漏粟的动作望去,瞧见了地面上一排排成群结队、正忙碌搬运着那些粟米的蚂蚁。
他挑了挑英挺的眉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轻唤了一声:
“圣人。”
接引缓缓回转过身,思绪似乎仍停留在方才,眼中带着一二恍惚之色。
他远远地望着陆压,不知为何,深深叹息了一声,那叹息里仿佛包含了万古的疲惫与了悟。
他垂眸,低声诵念了一句偈子:“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复而盘坐于地,姿态却并非入定,更像是在审视自身那早已偏离正途、纠缠难清的命途。
接着,他又喃喃自语,声音更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然而,话音未落,他眼中原本盘踞的灰色雾气骤然浓重,仿若附骨之疽,剧烈氤氲翻滚起来。
渐渐地,那灰雾竟在他脸上幻化成毒蛇的虚影,自眉心游走到下颌,又从一侧面颊游弋到另一侧,狰狞可怖,与那悲悯的佛相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接引抬手,掩住了半张爬满毒蛇的面庞,却又从指缝间继续望出去。
视野中,仿佛有九天的星辰在肆意洒落,一颗颗从他眼前掠过,最终坠入无边的、黑暗的星海深渊。
他阖上双目,心情竟在这一刻,诡异地变得格外平静。
是的,他吸取了,或者说,主动容纳了西方大地残留的、几乎所有的魔气与劫煞,将其强行困锁在自己这具早已不纯净的圣躯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