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扰扰的天地间,正下着一场浓稠的血雨。
积攒了无数元会的“恶”自洪荒每一个角落蒸腾而起,汇聚成无形却有质的潮汐,祂贪婪,祂傲慢,祂永不知餍足地索取着一切,生灵在恐惧,山河在哀鸣,规则在震颤。
直到这股恶意的洪流膨胀到极限,仿佛连它自身也要被那无尽的黑暗吞噬殆尽。
天道自混沌之上漠然俯首,冰冷的意志穿透血雨与劫煞,凝视着仍在洪荒境内气息却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鸿钧。
那意志似乎心平气和地开了口,声音直接在鸿钧道心深处响起,不带任何情绪波动:
“鸿钧,此时跟在和魔道待在一起的人,当为魔祖罗睺。”
道祖静立于一片被血雨浸透、却诡异地铺满凋零梨花瓣的地上,闻言,静默了一瞬。
他忽而抬眼,望向虚空某处,眸中似有极淡的流光掠过:
“罗睺?”
天道无机质般冰冷的声音里,逐渐剥离出几分鲜明宛如实质的杀意,如同淬毒的冰锥:
“如此熟悉……而又令人作呕的气息。”
祂似乎低低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却比怒号更令人心悸:
“看样子,魔道在同本座争夺洪荒这件事上……似乎仍旧没有死心啊。”
鸿钧没有回应天道的话语,只是目光下落,望着满地狼藉中那些沾了血污、却依旧固执保持着些许洁白的梨花瓣。
他微微垂下视线,雪青色镶紫纹的华服长袖曳过残雪与泥泞,步履漫不经心。
“轰隆——!!!”
九霄之上,一道前所未有的恐怖天谴之雷,骤然撕裂厚重如铅的血色云层,带着毁灭一切的煌煌天威,重重砸落。
雷光将天地映照得一片惨白,巨响震得洪荒大地都为之颤抖。
漠然疏离的道祖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这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洪荒。
那双仿佛蕴含无尽星河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显露出毫不掩饰的不悦之色,如同无瑕美玉被尘埃沾染:
“是啊……”
他薄唇微启,声音不高,却盖过了隆隆雷音,清晰地回荡在天地之间,“居然……到现在还没死心。”
“其人——”
天道顿了一顿,最后两个字吐出时,已带上了天道法则般的冰冷决断,如同最终的审判:
“当诛!”
天道最后的传音在他耳中渐渐消散,余韵却带着森然刺骨的杀意,冰冷到足以冻结神魂:
“只是万万莫要忘了自己的职责,毕竟——”
紫衣华发的道祖低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洁净如玉的掌心。他凝视了片刻,倏忽间,极淡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仿佛洞穿了万古的宿命与无奈。
毕竟——
天道之下,众生皆为蝼蚁。
而他,终究是执掌天道权柄、也受天道制约的……那一只,最特殊的蝼蚁。
罗睺俯视着下方的洪荒大陆,颇为惬意地弯起了眼眸。那张向来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面容上,难得浮现出几分近乎纯粹的畅快之色。
到时候,正好可以借此……好好气一气那永远一副漠然姿态的鸿钧,以及他背后那冰冷无情的天道。
若有一朝,众生皆向魔道俯首,乾坤为之颠倒,他此生所有汲汲营营、被视为离经叛道之举,也终将迎来光明正大、面向世人的那一日。
他怎么会不期待呢?
罗睺状似不经意地抬首,望了眼那被血色与煞气层层遮蔽的天穹,又轻轻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个盈满了恶意与挑衅的笑容。
“来都来了……”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天地间回荡,带着一种黏腻而危险的亲昵,“不现身一见吗,鸿钧?”
虚空中,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下一刻,紫衣的道祖自那涟漪中心踏出,白发如雪,漠然地垂至肩头,发梢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拂动。
紫衣,雪发,在混沌背景的深沉黑暗与洪荒劫气的污浊猩红映衬下,显得分外清晰,甚至有种惊心动魄的洁净感。
罗睺几乎是在一刹那之间抬起了头,目光如淬火的钩锁,牢牢钉在那道身影之上。
鸿钧。
“你……”鸿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询问天气,“是在等我吗?”
罗睺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玩味与审视:“道祖脱离了天道束缚,眼神……也愈发清明锐利起来了,少了些往日的空茫。”
鸿钧也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直达眼底:“这一切,只不过因为天道法则暂时紊乱罢了。这下子,有心人……怕是都晓得你在魔界说的那些话了。”
“天道法则紊乱……”罗睺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三分讥诮,“与道祖您如今的逍遥,怕是脱不了干系吧?”
鸿钧脱离天道,天道自此不全,运转的法则自然出现紊乱与漏洞。
圣人不再是高不可攀、无可捉摸的存在,他们的行踪与状态,也不再是绝对的隐秘。
这局面,未尝没有眼前这位道祖顺势而为、甚至推波助澜的结果。
罗睺或许是最了解鸿钧的存在。
他大致能猜到,鸿钧或许是想让那位太清圣人去填补合道的空缺。可即便老子合道,终究……也比不上鸿钧。
有些存在,是独一无二的。
鸿钧不再言语,只是自虚空高处,一步一步,缓缓走下。
他的步伐很稳,衣袂拂过混沌气流,带起细微的光晕,如同踏在无形的阶梯上,朝着罗睺所在的方向。
他停在与罗睺相隔数丈的虚空,声音平静无波,“你的约,我来赴了。”
——鸿钧,我许你一场风月的约。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于混沌未明时,于一场几乎同归于尽的厮杀后,带着血腥与癫狂吐出近乎诅咒的邀请。
罗睺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声:“哦。”
等待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当它真的出现在眼前时,反而会让人觉得不真实,甚至生出几分荒谬的怯意。
可那漆黑的眸底深处,终究是燃起了一簇压抑了万古幽暗的火。
终于……等到你来找我。
并非为了天道,并非为了洪荒,仅仅是为了……这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