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再多言，只虚抬其手。

霎时间，紫霄宫内道韵流转，清光汇聚，那枚承载着三千大道痕迹、被视为洪荒至宝的造化玉碟，自虚空浮现，温顺地落入他的掌心。

这位被世间生灵尊崇至高的道祖，任几缕银白的长发垂落额前，其下的眼眸褪去了惯常的漠然，流露出几分淡淡的、近乎温和的微光。

他定定望了敖瑜一眼，心下为那个总让他放心不下的徒儿，悄然生出一丝宽慰，却又仿佛不甚在意般，朗声一笑：

“当应君之言。”

敖瑜双手接过鸿钧递来的造化玉碟，触手温润，内蕴乾坤，重若千钧。

她颔首，依礼深深一拜，声音清晰而郑重：

“弟子，拜谢师祖。”

这一拜，拜的是应允，是托付，亦是一段因果的承接，与一个时代的重量。

……

紫霄宫。

道祖鸿钧静坐于云床蒲团之上，眼眸半阖，周身道韵如烟似雾，流转不息。

敖瑜静坐于他身侧稍下的位置，青衣曳地，神色安然，仿佛本就是这宫中一景。

宫门外，接引已不知等候了多久。

那扇亘古紧闭的宫门，在此番道魔之争搅动洪荒的时日里，似乎也少了些往日的神秘与威仪，开合变得寻常，如同下界那再难粉饰的动荡局势。

他心一横，不再犹豫，撩起衣袍，双膝直直跪落在紫霄宫前冰冷坚硬的玉阶之上。

膝盖触地的瞬间，那股直透骨髓的寒意与硬度，让他纷乱的心绪骤然一清。

几乎同时，面前沉重的大门无声地向内开启，发出悠长而平淡的“吱呀”一声。

“进来罢。”

道祖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岁月彼端传来，却又清晰得如同响在耳畔。

接引垂首步入殿中。

鸿钧的姿势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未曾变动过，静静盘坐，如一座承载天地的玉山。

接引的目光下意识掠过道祖身侧，在触及那道青衣身影时，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太清与元始的道侣，龙女敖瑜？

她为何会在此处，又为何能安坐于师尊身侧？

心念电转，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先行至殿中，对着云床上的身影，恭恭敬敬行了一个隆重至极的大礼，将先前的话语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添几分沉郁：

“不肖弟子接引，前来叩见师尊。”

鸿钧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中映着星河生灭，宇宙轮回，却无半分属于人的情绪起伏。

他的语调平静无波：“尔已非我之门下。”

接引心头一紧，却并未起身，只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玉砖上，恳切道：

“当年蒙师尊教化洪荒，开众生灵智，授以大道。我等能有所成，皆赖师尊昔日教诲恩泽。万望师尊……垂怜我等如今处境。”

“哦？”鸿钧应得极淡，仿佛只是听见了一声无关紧要的风吟，“垂怜？”

接引伏在地上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颤。

这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师尊要的，从来不是忏悔，不是求饶，甚至不是回归门墙的许诺。

他要的是一个选择，一个决断，一个足以承担因果的未来。

一念通达，再无犹豫。

他毅然抬首，复又深深叩下，额心触及地面，发出沉闷而坚决的声响：

“弟子接引，愿发宏愿，替师尊……普度众生。”

鸿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见神魂本质。

片刻静默后，道祖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似重若千钧：

“接引，你当真愿意？”

接引再次叩首，这一次，动作缓慢而庄重，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弟子愿意。”

这不是惩罚，却比任何惩罚都更需舍弃；这并非奖赏，却承载着渺茫至极的希冀。

他愿意自此背负无上功德之重，行走于洪荒与彼岸之间，渡尽苦厄，或许……

只求一个虚无缥缈的来世，能与准提再做一回兄弟，于菩提树下，再论一回道。

他叩谢的，是道祖给予的这条看似慈悲实则孤绝的道路，也是这并非恩赐、却别无选择的机缘。

“走吧。”

无悲无喜的道祖凝视着他，目光如万载不化的玄冰，不带丝毫属于人的温度。

那声音僵硬而冰冷，每一个字都仿佛裹着九幽深处的寒气，一寸一寸地自接引的灵台蔓延而下，几乎要将神魂也冻结。

接引凝眸望着云床上那亘古不变的身影，闻言，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迅速地垂下了眼眸，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掩藏。

他双手并举，恭恭敬敬地俯身，行了一个最为庄重的告别之礼：

“是，老师。弟子……在此拜别。”

最后一个头叩下，他起身，不再回头，径直向外走去。

迈出紫霄宫门槛的刹那，他终究还是停顿了一瞬，回首，最后看了这三十三重天外一眼。

广袤的天，广袤的地，在此处望去，天与地似乎并无区别，混沌未分，宛如盘古大神未开天地之前的景象。

只有寥寥几座宫殿的虚影，在无尽的道韵与清光中若隐若现。

他运起慧眼，目光穿透虚空，落在那块历经无量量劫却依旧纤尘不染的紫霄宫牌匾之上，深深看了一眼。

随后，他转身，身影化作一道寂然的流光，投入下方翻涌的云海与劫波之中，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