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云在血雨中来回疾走,步履匆匆,袖袂翻飞,仿佛一朵燃烧的云,不肯停歇地扑向每一缕尚存的气息。
他弯下腰,掌心贴向那些残破的身躯,法力如涓涓细流注入。
有的生灵微光渐亮,胸腔重新起伏,颤巍巍睁开眼;有的却在他指尖下一点点冷透,瞳孔散开,化为劫灰。
万千生命如流沙自他指缝间匆匆滑过,留不住,握不紧,只余下一片湿润的凉意。
他不敢停,甚至不敢去数救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只一遍遍俯身,指尖颤抖着抚过下一个伤口,下一个呼吸微弱的胸膛。
镇元子始终跟在他身后三尺之距,沉默如一座移动的山峦。
他并不言语,只将手中地书光华一展,法术如墨点入土,霎时间大地震颤,无数虬结的草木藤蔓破土而出,疯狂生长,结成一道道苍翠的屏障,死死抵住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洪水。
巨浪拍打其上,枝叶崩裂,根系却更深地扎进泥土,前赴后继,仿佛要以这脆弱的绿意,对抗整个倾颓的天穹。
在天地量劫的洪流面前,个体之力如萤火比之沧海,竟是如此渺小,如此微薄,又如此……令人从骨髓里渗出寒意与绝望。
可他们依旧站在那里,一个在夺,一个在守,身影在滔天的浊浪与弥漫的煞气中,单薄得几乎要被淹没,却又固执得如同钉入天地的楔子。
而洪荒,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目睹过这样的景象了。
东方海啸深处,龙吟震天,巨龙破开怒涛,逆流而上,庞大身躯卷起万丈清波;九天之上凤鸣清越,赤焰般的羽翼垂天而降,洒落点点焚尽污秽的金色火星;莽莽山林之间,麒麟踏云而出,足下祥云缭绕,瑞气千条,所过之处草木逢春,浊气稍退。
这三族身影,曾几何时为争天地霸权厮杀到血染洪荒,此刻却自不同方位显现,彼此并无交汇的眼神,甚至刻意保持着遥远的距离,却以一种惊人的默契,向着共同的方向,那劫煞最深重之处疾驰而去。
他们遇山则龙尾横扫,山峦为之让路;遇河则凤翼轻振,河道为之拓宽。
最后,三者之力汇于一处,竟将那席卷天地的滔天洪水强行扭转,化作一道浑浊的巨柱,嘶吼着被推向天地边缘的混沌深处,以身为引,以力为桥,暂时阻住了灭世之潮最凶猛的一波。
瑶池金母立于凌霄殿外的云台,紧紧握着昊天的手,指尖微颤。
她俯瞰着下方那超越恩怨、跨越时代的壮阔一幕,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
“为什么……龙、凤、麒麟三族,还有那些早已隐世的大能……竟还会来?他们不是恨吗?不是怨吗?为何还会联手,为何还会……”
昊天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这片承载了无数征战、繁衍与消亡的土地,片刻后,才抬起手,指向那被血与火浸透,却依然依旧遍布生灵的大地,对瑶池缓声道:
“因为他们生于洪荒,长于洪荒,他们的筋骨血脉皆源自洪荒的泥土与灵脉。昔日他们能为这片土地的霸权征伐不休,洒尽热血;今朝,当这片土地自身濒临破碎之时,他们亦能为了守护‘祂’,这赋予他们生命与争斗意义的根源,而再度向真正的敌人举起刀剑。”
瑶池仰首望他,眼中水光潋滟:“哪怕他们心中……依然怀着无法消解的怨恨?”
昊天缓缓点头,侧脸在动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了然:
“哪怕那怨恨将如附骨之疽,长长久久地缠绕着他们,直至洪荒的尽头,时光的终末。”
此刻的昊天,眼中再无往日那深沉难测的权衡与机巧。
他眉宇间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仿佛卸下了所有天帝的冠冕与重担,仅仅作为一个见证者,一个同样诞生于此、依存于此的生灵,陈述着一个最简单的真相。
昊天静立于云端,衣袂在猎猎罡风中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景象。
那些从洪荒各处艰难跋涉而来的生灵,正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深潭,逐渐聚集在一位位大能展开的道场屏障之内。
他们瑟缩着,依偎着,惊惶未定的眼眸里映出天穹破碎的光。
他未曾回头,只对身侧的瑶池缓声道:“他们应当知晓,天道至公,从不会偏袒洪荒间任何一脉生灵。”
瑶池却仰起脸,望向昊天线条清峻的侧颜,忽然轻声问道:“可天道……当真至公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入寂静深潭,“若天道果真至公,便不该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对待他们,不分善恶,不论因果,只一场劫波,便要将万千性命、无数悲欢,尽数碾作尘埃。”
昊天垂眸看向她。
瑶池的眼中有不解,有悲悯,更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那是历经万般权谋算计后,依旧不曾被磨灭的、对公平本身最本真的诘问。
他凝视她良久,忽而极浅地笑了笑,那笑意里并无往日的深沉,反而透出几分怅然的了然。
“我不及你。”他低声道,声音融进呼啸的风里,却字字清晰。
不及你看得这般透彻,不及你在此刻,仍敢以一颗未曾完全蒙尘的心,去质问那至高无上的至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