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巍巍昆仑以至苍茫中原,绵延万里的雨丝如天幕垂落的银纱,纷扬不绝,萦绕不息。
屋舍墙角悄然覆上一层青苔,那幽幽绿意沁着清冷的湿气,与天际迷蒙的雨色遥遥相映,仿佛大地与天空在无声对话。
女娲微微仰首,一双碧色眼眸深处流转着难以读尽的情绪,广袖静垂于地,身姿岿然不动。
圣人的神识徐徐舒展,无声无息地漫过山川原野,将这一方天地温柔包裹。
残荷零落,池沼泥泞,渐行渐远的足迹隐入视线尽头,仿佛从未停留。
她指间薄纱被轻轻攥紧,目光却依旧平静如深潭,投向遥不可及的远方,又似自九霄垂顾,将人间一草一木,尽数敛入眼底。
炊烟袅袅的村落里,灶火已不知何时熄灭,仍有人倚门而立,眺望着雨幕那侧的渺渺山水;嬉闹的孩童被拘在窄窄屋檐下,望着绵绵不绝的雨丝,眼中满是无处消解的烦闷;心事重重的老者与族长低声交谈,那一声沉重的叹息,清晰地落进风里。
女娲半阖双眸,指尖轻抬,神识如轻纱覆落,在虚空中悄然撑开一道无形屏障。
晦暗的雨丝无声坠下,却在触及屏障的刹那,散作缕缕灰色的烟霭,消融于无形。
圣人碧色的眼眸中,又一次映出漫天倾泻的雨,与她始终眷念的人间烟火。
道魔相争,洪荒是真的乱了!
自混沌高处俯瞰,整个洪荒仿佛被裹入浓浊的雾障之中,血煞弥漫,命运交织如乱麻,再难明晰。
晦暗未明的未来,犹如刹那间撕裂苍穹的雷霆,在所有生灵眼前凛然划落。
那些自一次次量劫中挣扎存续的大能,昔日艰难求生的记忆再度浮现心头,而此番劫数之真切、之颠覆,已近乎灭顶。
散落山川湖海间的生灵,受各地山神警示,纷纷避开肆虐的煞气,奔赴那些或许能得庇护的遥远之地。
天庭、血海、幽冥地府、五庄观……
镇元子展开地书布阵,后土与冥河老祖联手护持地道根基,西方佛光漫洒梵音回荡,天庭亦重启周天星斗大阵,竭力将洪荒护于星光之下……
亦有生灵架起灵光流转的传送阵法,将新生幼弱的性命送往安宁之处。
无论强弱,此刻众生皆在为了明日、为了存续而奔走努力。
无人知晓它们的未来将是何种模样,但此时此刻,敖瑜衷心地祈愿——愿它们能安然渡过这场量劫,不致沦为劫中无名无姓的尘埃;
愿从此往后,各自踏上迢迢前途,或灿烂如星火,或平淡如流水,无论如何,皆能从容走过属于自己的一生一世。
——那是她那些师兄师姐们,终究未能触到的“一生一世”。
人间雨幕无边,终引四方客至。
沉沉天幕低垂,直压到昆仑山麓,四下晦暗无光,唯见九霄云层之中电光蜿蜒如龙。
囊括万里星河的周天星斗大阵徐徐张开,由常曦与金灵共同坐镇,如一座光之穹庐,庇佑着洪荒生灵。
山间惶惶的茸茸小兽们,各自躲入老祖撑开的结界之下,寻得一时安寝之地,却又忍不住透过重重阵法,向外张望天地的异动,以懵懂之心窥探那晦涩难明的天机。
它们虽不识劫数、不解煞气,血脉深处却传来本能的警示,知晓大变将至,因而愈发瑟缩不安。
敖瑜与多宝并肩行于昆仑山径,俯首看去,唇线不觉抿得笔直。
一只圆滚滚的松鼠忽从旁窜出,慌张捂住眼睛乱跑,不偏不倚撞上龙女的衣角。它急急退后两步,“吱吱”叫了几声,
半晌才察觉并无危险,
便悄悄松开爪子,仰起脑袋望向龙女,似是觉出几分熟悉,又欢欢喜喜转起圈来,不知从何处捧出一枚坚果,殷勤递上。
敖瑜并未伸手。
多宝垂眸不语,只嘴角噙着一缕淡淡笑意。
见小松鼠满脸期待,敖瑜轻轻点了点它的额头,温声道:“你自己留着便好。”
小松鼠歪头想了想,竟又掏出一枚更大的坚果,锲而不舍地在她脚边打转。
敖瑜一时无言,
转头看向身旁气定神闲的多宝,他面色虽静,眼中笑意却已漾开。
她终是接过那枚坚果,轻声道:“好,我收下了,你快些回家吧。”
两人静立雨中,目送那小松鼠的身影没入苍翠丛林深处,渐行渐远,直至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