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的眼眸渐深,那冷冽如冰雪的目光不再聚焦于多宝,而是飘掠向远处,那星辰低垂、殿宇朦胧的所在。
他的视线,像是叶脉上滚落的一滴露水,轻描淡写地坠至星辰光辉之下,随即,倏忽间起了风,思绪便又乘着白羽,追寻着耀日而去,飞向了更遥远、更炽烈、也更令他心绪复杂的过往。
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让他心底便又莫名沉上些许,如同平静冰面下暗流的不祥涌动。
几乎是出于圣人的本能,他右手食指屈起,在宽大的袖中悄然掐算了片刻。
天机依旧混沌,劫数迷雾重重,似乎更加紊乱。他复而一甩衣袖,将掐算的手势隐去,眉目愈发沉凝,如同覆盖了更厚的寒霜。
他没有说去哪里,只是从唇间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带路。”
便是默认了。
默认了选择去往通天昔日的住所,而非客殿。
多宝脑海中转过此般念头,面上却无波无澜。他唇边笑意不改,依旧是那份完美的、挑不出错的恭敬,微微躬身:
“是。”然后,他便转身,在前方恭敬地领着圣人前行。
身后的雪渐渐远去,像是碧游宫中一个短暂沉沦的梦,被他们抛在了身后。
前方,通往主殿的道路两侧,朦胧的星辰仿佛被拢在风雪之间,静静地守望着过往沧澜。星辉斑斓下,透着一股亘古以来的澄澈通明,仿佛历经千劫万难,始终不改其本质。
而道路自始至终,不为人的意志所动,兀自延伸向远处,如同命运的轨迹,早已铺就。
元始眉眼间拢着一层浅淡的阴霾,他漠然地瞧着多宝走在前方的背影,那背影挺拔却疏离。
忽然,他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想看清什么,却又瞬间放弃,照旧掩去了身形,仿佛刚才那一丝情绪波动从未发生。
随着他们的走动,仿佛触动了某种沉寂已久的禁制。
廊下悬挂的早已蒙尘的琉璃灯,一盏一盏次第亮了起来。
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灯上传来的暖意微柔,徐徐照亮他脚下方寸之地,驱散了部分黑暗与寒意,却也让这清冷的宫殿更显空旷寂寥。
多宝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前方渐亮的灯火与更深的殿宇阴影中。唯有灯火葳蕤,在这沉眠于夜色之下的宫殿里,固执地燃烧着,指引着方向。
终于,来到了主殿前。那扇沉闭已久的门扉,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上面精美的浮雕都显得有些模糊。
多宝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一推。
“吱呀——”
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尘封的气息。
门开了。
踏入碧游宫主殿的刹那——
万千的星盏亦于一瞬之间亮起!
不是廊下那种温暖的琉璃灯,而是更高处、仿佛模拟周天星辰布置的、镶嵌在穹顶与四壁的无数星灯!
它们同时绽放出清冷而璀璨的光辉,将整个恢弘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仿佛在迎接着远道而来的旅人,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
此地,纵然主人久未归,其道韵与威严,依旧不容轻慢。
这突如其来的光华,让元始神色奇异几分。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眼眸微怔,定定地看去。
殿内的陈设,依稀还有着旧日的轮廓。
高台、云床、蒲团、两侧的玉柱、壁上悬挂的古剑与道卷……许多细节与他记忆中最后一次来此重叠,却又因漫长的空置与缺乏维护,蒙上了一层时间的尘埃与寂寥。
他有多少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这个问题突兀地撞入心间。
几息之后,他眉眼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将那瞬间的恍惚迅速压下。
视线随即抽身而出,不再聚焦于某一处,而是漫不经心地在殿内流连,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的审视。
多宝并未往里走去,他只是站在门内不远处,垂手而立。
他的视线也不过匆匆一掠殿内景象,便迅速垂落了眼眸,拢了衣袖站着,将自己再次定位为一个安静的近乎隐形的旁观者。
圣人神色莫测。
他的目光无声无息地逡巡过殿内各处,方方面面,不曾遗漏。
从那些依旧摆放整齐、却显然久未动用的各式珍奇的摆设,到云床边小几上,杯中偶然遗落的一点早已干枯变色、却未曾收拾的残存花茶,再到窗外遥遥可见的、依旧覆盖着荒雪的庭院与永恒闪烁的星辰……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探着他冰封的记忆与情绪。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高台之上,空无一人的云床。
他唇角勾起一个莫名的弧度,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却不知是笑他自己,为何要来此自寻烦扰,抑或是笑他弟弟,留下这一座空殿,满目回忆,却终究什么都带不走,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的弟弟啊。
他在心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缓声念着这几个字。
这个称呼,本身就承载了太多无需言说、也无法言说的重量,血缘的牵绊,同源的道谊,漫长的相伴,激烈的争执,无奈的疏远,以及最终的……近乎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