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驿内茶香正袅,太师捧着釉色温润的瓷盏,但见玄奘合掌施礼时袈裟纹丝不乱,连那猴王抓耳挠腮的躁动都被他一个眼神止住,心下愈发赞叹。
正要开口提那姻缘之事,忽见玄奘额间沁出冷汗,那边猪八戒已捧着肚子滚倒在地。
满厅顷刻乱作一团,原来这几人途经子母河时饮了河水,此刻胎气已然发动。
太师面上却仍镇定自若:“圣僧莫慌,此乃我国子母河灵效。”
待孙悟空携着落胎泉水破云而归时,太师凝望着玄奘饮下泉水后苍白的侧脸,悄然将说亲的庚帖往袖中收了收,转而奉上温补的参汤:
“圣僧且安心静养,其它……改日再议不迟。”
窗外明月照见馆驿忙乱的人影,远处酒肆里赵公明摇头轻笑:“这落胎泉倒是来得及时。”
太师回宫将驿馆中这场风波娓娓道来,女王执团扇掩唇,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
琉璃盏中的蜜酿随着笑声漾开涟漪,映得她眼底碎光流转。
笑音渐歇,她望向窗外灼灼盛放的并蒂莲,忽然心神微动:“明日将他们师徒移入御花园中静养罢。”
指尖无意识描画着案上未完成的画像,“宫中之人照料周全,也好让御弟好生调息。”
太师垂首称是,唇角扬起心照不宣的弧度。
那御花园中九曲回廊、竹影深深,恰是促成姻缘的绝佳所在。
待殿门合拢,女王轻轻展开被绣帕遮盖的画轴,月光流过画中僧人静谧的眉眼……
御花园内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那女王今日特意换了胭脂色宫装,金步摇在云鬓间轻颤,行走时环佩叮咚,恰似玉碎琼瑶。
她引着玄奘走过九曲回廊,纤纤玉指掠过池中鸳鸯戏水:“御弟哥哥请看,这鸳鸯戏水可成双成对,何等美满。”
玄奘垂眸合掌,僧鞋却无意中踩到飘落的合欢花瓣。
鼻尖萦绕着女王袖中传来的冷香,惊得他佛珠骤然握紧:“陛下看得真切,贫僧不曾留意。”
她声线里浸着蜜糖般的哀愁:“为何这世间偏有你我这般孤男寡女,不得成双?为何御弟哥哥宁可独对青灯古佛,也不愿看一眼眼前人?”
玄奘垂眸拨动念珠,檀木珠子相撞发出清寂的声响:“陛下,贫僧许身佛门,正是为了解救芸芸众生,使世上不再有杀罚纷争,使人间不在有怨女鳏夫。”
“既然御弟哥哥有如此胸怀,那么眼前就有需要你解救的芸芸众生。”
女王忽然倾身,发间步摇璎珞相击如碎玉,“御弟哥哥若真怀慈悲,为何独独不愿渡我?”
见玄奘闭目不语,她忽又展颜一笑,执起团扇轻点,扇底流苏拂过玄奘的手。
“今日且莫谈取经之事,御弟哥哥,你看这御花园中春光明媚,景色宜人,我在陪哥哥流连观赏一番,好吗?”
御花园中,女王的眸光比春水更缠绵三分。
她指尖轻轻拂过玄奘的袈裟袖缘,声音里浸着惋惜般的叹息:“御弟若愿留下,这万里江山与如画春秋,皆可与你共赏。”
玄奘连退三步,僧鞋碾碎满地落英,佛珠在掌心硌出深痕:“陛下垂爱,贫僧心领。只求赐还文牒,放我师徒西去。”
女王却不接话,眼波如春水般漾开,却并不接那通关文牒的话头,云袖轻展指向远处烟波亭,引玄奘走过去。
她轻抬玉臂折下池中半放的芙蕖,投在玄奘微颤的怀中:
“御弟且看这并蒂芙蕖——”裙裾旋开时带起落英缤纷,径自引他走向莲池深处,“昨日才露尖角,今朝已并蒂而开,岂非天意?”
玄奘被迫随着她穿过花廊,袖间并蒂莲暗香袭人。
忽见前方六角亭中早已备下素斋,青玉案上经文与琴箫并列,那卷通关文牒正被镇纸压在一局残棋旁。
“寡人昨夜偶得偈语。”
女王引着圣僧入席,亲自执起银筷子为他布膳,一旁放着墨迹未干的宣纸,“风动幡动仁心动,是劫是缘试君猜。”
见那袭锦襕袈裟仓皇消失在月洞门外,女王执银箸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从容夹起一块蜜渍莲藕。
玉齿轻合间甜香漫开,恰如此刻心头缭绕的滋味。
“御弟这佛珠……落得可真是时候。”太师俯身拾起遗落在石凳上的檀木念珠。
女王接过念珠轻轻摩挲,唇畔笑纹如春水涟漪:“他若当真六根清净,何至连随身佛宝脱落都未曾察觉?”
指尖抚过珠串上犹存的体温,忽然想起方才玄奘耳根泛红的模样。
那抹胭色,比御花园里最娇艳的海棠还要动人三分。
并蒂莲的幽香透过竹帘漫进来,桌上素斋渐渐凉透,唯有盏中茶仍袅袅生烟。
太师为女王奉上一碗热羹汤,女王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雪耳羹,瓷勺与碗沿碰撞的清响里,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
是了,她确实觉得那御弟眉目如画的模样讨人喜欢,听他讲经说法时低沉的嗓音也悦耳。
但若要说这般浅薄的心动便能与西梁女国的百年基业相提并论——倒不如信那太阳打西边升起。
“太师。”她指尖轻点案上佛珠,“你说这佛宝离身三日,可会损他修为?”
帘外传来带笑的回应:“恰够陛下试出几分真心。”
女王将佛珠收入袖中,她自然不舍得真伤他性命,但既然天赐良机,不用些手段谋划几分,岂非辜负了这桩天降机缘?
毕竟啊,这世间最好的局,从来都是愿者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