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发金冠，风神清绝。

从翠青到绚烂，毫无过渡与缓冲，金红色的枫叶便如泼天的浓墨重彩，将天地层层浸染。

那颜色虽秾丽炽烈，却又隐隐透出几分属于秋月的清冷，否则古来也不会有“霜叶”这一说，霜是冷的，叶是艳的，冷与艳交叠，便成了这般矛盾的绝色。

眼前这望不到头的山间红枫，如火在水里燃烧，静谧中透出惊心动魄的瑰艳，与方才一路行来的单调景致形成强烈反差。

真可谓是冷心如铁，秀色如波，一轮秋阳自林梢筛落，流朱飞丹，艳艳灼目，仿佛整片山野都在无声地燃烧。

而在这片燃烧的枫色深处，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就站在如火如荼的枫林尽头，衣袂静垂，风姿清寂，却仿佛敛尽了天地间所有的风华。

所有的枫色、所有的秋光，落在他身侧，都成了无声的陪衬。

孙悟空脚步一顿，金睛微凝。

“……是您？”

他恰好路过这山头，却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这位幽冥之主——酆都大帝。

远远一眼，那人负手立在漫天红叶之间，周身气度沉静如渊，与记忆中那位端坐于森罗殿上、执掌生死轮回的帝君渐渐重合。

孙悟空心思电转，手中金箍棒随意一提，倒也规规矩矩上前，依礼相见。

他不是当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石猴了。

五百年的镇压与这些年的经历，早已让他明白许多事理，当年他大闹地府，看似威风八面，勾了生死簿，打了阴差鬼吏，可如今想来，那幽冥深处的水，怕是深得很。

至少，当时真正与他交过手的，只有那位东方鬼帝扶苏，出手利落，气度凛然，不含糊，不退缩。

而其余出面阻拦的，大多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这其中关节，细想起来，意味深长。

悟空面上不显，心中却已转过数个念头，只上前一步，执了个礼：

“大帝别来无恙？”

墨发金冠，风神清绝。

上次相见，还是这位大帝亲手将那个注定要戴到他头上的金箍从观音那里拿走。

而今，酆都大帝就静立在如火枫林之间，玄衣银纹在秋风中微动，带着一种出离尘世的高逸，静静地注视着悟空。

那目光太静，静得让孙悟空难得生出几分忐忑。

他不由紧了紧手中的金箍棒，随即又松开了，这动作细微，却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大圣是回花果山吗？”

声线响起，如玉石相击，清越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没有面对观音时的锋芒毕露，此刻的酆都大帝，一身常服如夜色凝就，银纹在枫红映照下流转着淡淡光华。

他气度沉静，恰似月之恒久，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孙悟空扯了扯嘴角，随意笑笑，金睛里却掠过一丝了然。

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这种心眼多成筛子的人。

他索性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大大方方地承认：“正是，俺老孙被师傅赶回了花果山。大帝在此赏枫，倒是好雅兴。”

这话说得随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方。

他倒要看看，这位从不轻易现身的幽冥之主，特意等在这必经之路上，究竟所为何事。

昭明微微颔首，枫叶在他身后翩然飘落，有一片恰巧落在他肩头。

只是那深邃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孙悟空身上，仿佛在审视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昭明广袖轻拂，漫山枫色在他身后流转如波：“此山风景尚可，大圣可愿暂驻云程，共赏片刻？”

他声线清越，语气却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邀人同赏这满山秋色。

孙悟空金睛微眯，视线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咧嘴一笑：“老孙正好走累了，歇歇脚也好。”

他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何时会觉得累？这话说得敷衍，却也应得干脆。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个圈，“咚”地一声立在地上，震得几片枫叶簌簌落下。

昭明似乎并不在意他这明显敷衍的说辞，只是微微侧身，让出身旁的位置。玄衣银纹在枫红映照下显得格外分明，仿佛夜色与火焰的交界。

两人并肩立于山崖之上，脚下是层林尽染，远处云海翻涌。秋风掠过林梢，带起一阵沙沙声响，更显得四周寂静非常。

孙悟空随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枫叶，在指间转了转：“这枫叶红得倒是热闹，比俺老孙的花果山也不差。”

他语气随意，目光却时不时瞥向身旁的昭明。这位幽冥之主特意在此等候，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赏枫这么简单。

昭明负手而立，远眺云海，良久才缓缓开口：“花开有时，叶落有期。这满山枫红虽好，也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光景。”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孙悟空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