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五庄观后,师徒四人行至白虎岭地界。岭上怪石嶙峋,阴风惨惨。
那白骨夫人窥得唐僧肉身后,暗起贪念,先化作提篮送饭的妙龄村姑,被悟空火眼金睛识破,一棒打下,只留一缕妖风逃窜;再变作寻女的老妪,哭声凄切,又被悟空看穿本源,金箍棒落处,妖身再殒;第三次竟化作拄杖的老翁,口称要寻妻女,悟空深知此妖不除,后患无穷,不顾唐僧紧念紧箍咒的痛楚与厉声劝阻,奋起千钧棒,终将那妖精打回原形。
奈何唐僧肉眼凡胎,只眼见爱徒接连“伤”三条“人命”,又经八戒在旁屡进谗言,说他“滥杀无辜”、“凶性难驯”,悲怒交加之下,竟于山崖前取出纸笔,墨迹颤抖地写下贬书。
任悟空如何叩首恳求,三藏只是闭目合掌,铁了心要将他逐回花果山。
那大圣最终双膝跪地,朝着师父拜了三拜,金睛里噙着从未有过的泪光。
转身前将沙僧拉到一旁,声音沙哑:“师弟……若日后路上遇了厉害妖魔,师父有难,定要记得来花果山寻我。”
说罢一个筋斗纵入云端,那身影在风中竟显出几分苍凉。
孙悟空在花果山待了数日。水帘洞外猴儿们嬉闹如常,可他握着咬了一口的蟠桃,却总觉得满山鲜果都失了滋味。
那一日,他撂下桃核,忽然一个筋斗纵起,云路不觉指向西方。待回过神来,已立在灵台方寸山的界碑前。
眼前的景象让悟空心头一沉。
昔日钟灵毓秀的洞天福地,如今只余荒芜,青苔爬满了石阶,钟乳水滴答落着寂寞,整座山涧透着一股彻骨的寂寥,竟寻不到半分生灵居住的气息。
悟空呆立原地,金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高位神仙自然是有特权的。
纵使再如何避世清修,也总会在世间留下痕迹,或是受一方香火,或是布几处道场。若真喜爱某处山川,大可打上神识印记,留作自家洞天。
可这灵台方寸山……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了所有存在过的证明。
有什么样的大能,需要改名易号,偏选在这穷山僻野开山教徒?
又为何在授业之后,将一切抹除得如此彻底?
悟空苦笑一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果然……从最初就是一场局啊。”
山风穿过空寂的洞府,仿佛也带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悟空立于灵台方寸山的废墟前,心头那点疑虑渐渐凝成寒冰。
魔界依旧歌舞升平,奢靡狂欢昼夜不休。那位高踞宝座的魔罗,却敏锐地察觉出几分异样。
当他是魔罗而非紧那罗时,根本不可能以须菩提之名行走于天道之下。普天之下能这般光明正大的在天道注视下自如行走的魔,唯有紧那罗。
所谓灵台方寸山,不过是魔主精心编织的一场幻梦。为那只天生石猴量身定做,耗费数百年光阴演完的一场师徒缘法。
不过是魔主闲来落下的一步棋。
毕竟,在这位魔道巨擘兴味盎然的注视下,那只挣脱三界因果束缚的石猴,本就是个妙不可言的变数。
更令他感兴趣的是,在那石猴翻涌的命运丝线中,竟隐约窥见了几分西方佛门大兴的契机。
这泼猴,或许正是撬动未来天秤的那个关键点。
道魔自古不两立。
脱身于道门的佛,与魔道亦是天然的死敌,双方的道,从一开始便是不死不休的局。
然而讽刺的是,正因极乐世界偏居天道视野的边陲,魔祖罗睺得以凭借莫测神通潜行其中。
久而久之,佛的理念竟也不可避免地浸染了魔道的色彩,虽最终映照出的,是完全相悖的逆影。
这般扭曲的借鉴与对抗,非但未能斩断牵连,反令佛魔二者的因果愈发紧密地绞缠在一起,如共生双蛇,彼此撕咬,又彼此依存。
故而,西方大兴之事,又岂止是接引、准提二圣心心念念的图景?
魔,同样在以独有的方式,于不同的时空维度间,冷眼旁观,静待风起。
他们的兴致,丝毫不亚于那两位圣人。
只因他们看得更远,也更透,穿透茫茫时光,但凡大兴之象达到鼎盛,其阴影深处,必酝酿着足以将其倾覆的劫数。
盛极而衰,乃是天地至理。
待到那时,依据因果一体两面的玄妙法则,那由极致光明孕育出的极致黑暗,最高能顺势而起窃取道果的,除了他们魔,还能有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