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压指节微微发白,声音却沉静得像昆仑山巅的积雪:
“我只是……不愿有人扰他清净。”他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葫芦上斑驳的云纹,“我叔父啊……着实是个痴人。”
忽然仰首望向西天那轮将沉的太阳,喉间滚出一声笑来:“我至今都辨不清,叔父他究竟是聪慧还是愚钝——”
尾音陡然断裂在风里,如同某种绷了千万年的弦。
“明明那般眷恋……”
“明明只需开口便能得到……”
“为何偏要等到身陨的那一刻……”
“都不肯说与那人听?”
最后半句化作云间孤鹤的哀鸣,振翅掠过渐染霞色的苍穹。
多宝的声音似被风揉碎的月光,轻轻落在陆压耳畔:“他在太阳星深处……寻到了你叔父的残魂。”
陆压指节骤然收紧,多宝曾告知他敖瑾犹存于世,可他每一次都转身化作长虹遁走,仿佛与长辈的重逢,比西方二圣更教他不敢直面。
“想来……”多宝的叹息融进渐起的夜雾里,“东皇归来……应是不远了。”
陆压眼底忽然漾开真切的笑意,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散一场大梦:“但愿。”
多宝的声音穿透竹影,如古钟余韵般荡开:“他想见你。”
陆压当然知道多宝说的是谁,那个名字在他神魂深处燃了千年,烫得连心都为之颤鸣。
风忽然静止,一片竹叶悬在他颤抖的睫羽之上,恍若时光在此刻崩裂出一道细缝,漏出洪荒的第一缕天光。
陆压的呼吸骤然沉重起来,心跳如战鼓般擂在耳际。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衣摆拂过满地竹叶,发出簌簌的碎响。
“我不想……”
话音未落,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穿透万古光阴,带着金鳌岛碧波微潮,落在他颤抖的睫羽上。
恍惚间仿佛见那人倚在树下,对他无奈轻笑:“小十,你终究…还是不肯见我?”
昭明拨开一支细竹,竹影摇曳如碎梦。
其实自再见陆压那一刻起,他心中是高兴的。
有些人仍鲜明地活着,宛若朝霞不散;有些人却被岁月磨尽了锋芒,眉眼间尽是倦意。
那些曾经把酒言欢的岁月,于他而言已是前尘旧梦里的一场恍惚。
昔日肆意谈笑、纵声长歌的日子,早已化作烟尘,散入洪荒,再不可追。
可失去得多了,便觉得——
只要能活着,哪怕只是这样活着,仿佛就已经足够了。
陆压怔了许久,迟迟没有动作。
他不愿与敖瑾叔父多有往来,一是为前尘旧事所累,二来……亦存了几分私心。
他不得不承认,自封神开始,他便怕见敖瑾。
自从赵公明出事后,陆压就不知该以何种神情、何种言语去面对他。昔日可畅谈天地的叔侄之间,终究隔了一道无声的深渊。
多宝静立一旁,袖手无言,目光深寂地看着昭明一步步向前逼近。
他眼中没有阻拦,也没有声张,如同一座沉寂的山,任凭风雷涌动,我自岿然不动。
昭明的每一步都像踩在过往与现实的裂隙之上,而他,只是看着。
昭明静静地望着眼前已然长成的陆压,一袭红衣灼眼,恍惚间竟似故人重临。
那少年眉眼间的缜密与周全,是帝俊当年的风姿;而那不顾一切的胆气与矜傲,却又像极了太一。
他于心中无声低语:太一,你当年托付于我的这个孩子……我没有将他养坏。
陆压忽然落下泪来,低低一声:“……对不起。”
声音很轻,却像穿过了无数洪荒岁月,终于跌落在这一片寂静里。
不知是对谁说的,或许是对昭明,对太一,对帝俊,对赵公明,又或是对那个再也不能回来的自己。
昭明轻叹一声,声音如风过竹梢:“痴儿。”
他目光沉静而温远,似看尽了万千因果,却又柔如春水。
“我何曾怪过你……赵公明师兄,又何曾真的怪过你?”
怕是天意,作弄你这痴儿。3
这段写得太好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