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的双眼却是紧紧闭阖，青丝漫漫洒洒覆在雪色锦绸上

“她不该存在的，明明龙族没有这个公主……”

女仙的疯疯癫癫笑声回荡在大牢里，梦呓似的喃喃自语越来越响。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刺得所有人耳朵生疼，嗡嗡作响。

她的胡言乱语却吓得白鹤童子胆战心惊，他太明白现在有谁在听这场审讯。

“天给了我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那么反反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的，难道是命运给我的一种警示……”

这是他该听的吗？白鹤童子慌里慌张直接把杨婵打晕。

敖瑜在麒麟崖外听着，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恶作剧，没想到却让她听到了一些惊心动魄的东西。

太清依旧一脸云淡风轻，只是眼中多了一分暗色。

敖瑜故作慌张之色，眼中含泪，“夫君，她说的是不是真的……龙族本来的命数中并未有我的存在……”

到了他们这般的修为，一般冥冥之中自有感觉。所以，太清，当我察觉自己不该存在时你要做些什么呢？

敖瑜的声音莫名涩然几分，掺入了苦涩，便一点一点地自舌尖上漫开。

天道圣人垂下眼睫，水墨晕染的睫羽下，眸色渐深，晦暗难明的色调坠入澄明的湖中，渐次溢散，泠泠有幻声。

“她在胡言乱语罢了，瑜儿不用理会……你还记得大婚前，我等前往紫霄宫拜见老师，老师说我们是命数相连，天定姻缘，我们的缘分……”

太清的声音忽远忽近，听起来不太真切，他显然对杨婵的疯狂行为极为反感，满满的杀气四溢，让人毫不怀疑他在下一刻把杨婵的神魂碾碎，永远消散于洪荒。

“瑜儿，你不舒服吗，瑜儿，瑜儿?”

敖瑜切断了来自自我尸昭明的灵力供养，混元圣人的供养刚刚撤回，敖瑜腹中的胎儿吸取母体灵力的速度成数倍递增。

敖瑜脚下仿佛踩着棉花，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太清伸手扶住，她从未见过他这么难看的脸色，语气里饱含担忧。

“别听她的！那就是个疯子！瑜儿你没事吧，脸色怎么白成这样？瑜儿，瑜儿……”

元始的声音也插了进来，慌乱的脚步停在她的面前。

“别怕，瑜儿，瑜儿!”

敖瑜想笑，但嘴唇抖得厉害，她想开口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她眼前猛然一黑。

……

黑。

这是她眼前世界里唯一的色调。

“孩子绝对不能……”

“我们的意见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瑜儿……”

浓厚倦怠压住了她的眼睑，耳畔依稀能听到些交谈争吵声，纷纷杂杂。于是疲乏侵染身躯的速度变得更快了，全身无力到了极致。

相反的，比这幅支撑着她行走尘世的残破皮囊，在落落不绝的暖流中，几乎已经孱弱如风中残烛的元神如被温水浸泡，没来由的感受到了一股轻快之意。

老师，您说我不够狠，您做事又未尝真的绝了呢。

如今，圣人还不是弟子手里的棋子，他们的法宝、气运、功德，我都要了。

争吵的声音渐渐淡去，额上落下一抹如春雪初融的触感。

额上微凉的触感停留了许久, 轻轻淡淡，不沾染任何俗世的杂念。敖瑜微垂的长睫似有若无地颤了一息，又在昏昏沉沉的困意里再度沉入梦乡。

心底深处缓缓传来一身太息，意识彻底一沉，她省得，自己已然入眠。

太清坐到了榻边，敖瑜的状态很糟糕，糟糕到甚至已经维持不了清醒，腹中的胎儿不断吞噬着母体的灵力，而母体根本供养不起圣人血脉。

源源灵气不断汇聚于圣人身周，然后输送给榻上昏睡的人儿。

龙女的双眼却是紧紧闭阖，青丝漫漫洒洒覆在雪色锦绸上，愈发显出面容失了血色的苍白，若是远山青翠的眉似蹙非蹙，便是无梦的沉睡中也难能有所安宁。

圣人伸手抚平道侣眉心处的微蹙，目光不自觉间触及了敖瑜白瓷般肌理。

准圣也沾一个圣字，能让准圣万古不灭的躯壳留下鲜明苍白无力痕迹，只叫人看着移不开眼，心中难免生出好些痛恨无奈。

太清俯望着敖瑜苍白的脸色，少顷，停留在眉心的指尖悄然下滑，轻若羽翼般落在了脸颊之上，相比于之前的温润触感，指腹上冰冷的感觉让他心房某一处柔软中幻生出了好些刺痛，宛若刀割。

怎么就变成成这样了呢?

那一瞬情绪淡薄的圣人是恍然的，这苍白的脸色明晃晃昭示着的东西，那些自己不愿意承认的想法接连涌上了心头，而今是由不得他装傻装聋了。

是的，他该是知道，圣人的子嗣怎么会轻而易举地诞生于世。

无法预料也无法估量的劫难必然接踵而至，自己再是想事无巨细的护着总归也有所疏漏。

可事到临头放弃孩子，他的道侣期待许久的孩子，他不放心，也不甘心。

同样，他也在怨着敖瑜腹中的两个孩子。

对孩子的怨恨三分为公，剩余的七分皆是私心作祟，是的，他承认，凭什么他们的孕育要威胁到他的道侣的安危。

待敖瑜睁开眼时，恰有清风徐来，沁入鼻端的便是股药草淡香。

敖瑜稳了稳心中情绪，她擅长以切断的方式来处理爱恨，将痛苦埋葬便无法被伤害，所以她甚少恨人，就像她从不会爱人一样。

一旦恨人，便是翻天覆地也难以消除。

这是打算把命也填下去才甘心啊。

“夫君。”

耳畔虚软沙哑的一声拉回了圣人缥缈到九重之外的思绪，太清凝了凝神，目光望入敖瑜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眸。

那双眼眸依旧澄净清亮，别样的浅淡云色流连其中，却遮不住所有心思忧虑。

两两对视的瞬间，不知为何，太清心底忽而沉坠入了一汪水银，冰冷的坠感逼得他眉间一紧。伸手将敖瑜扶起，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仙气腾腾金光耀耀的丹药，他递到敖瑜唇边示意他吞服。

敖瑜沉默了一瞬，旋即微俯首吞用了那枚丹药。

“瑜儿，如果我和二弟决定不要这两个孩子……”一双沉静无澜的眸子牢牢顶着敖瑜苍白的面容，似乎想借此把她看个清楚明白，“可是怨我们?”

云色微澜，敖瑜垂下眼帘，密密的羽睫落了瞳仁一片阴翳，半晌，她点点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