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末时期。
周闻裼护着怀中烧得满脸通红的孩子,那是她的妹妹。
阿宝。
周家对阿宝总是刻薄,收养周闻裼后,周家大夫人诞下一子,取名周本清,这个备受期待的男孩都被周家上下认定是收养周闻裼的福报。
周闻裼的双亲是周家的救命恩人,已于几年前辞世,仅留闻裼一女,本是秉着报恩的态度所收养,未曾想差点断了香火的周家,竟在这之后迎来了周家子嗣。
谁知,并无再要孩子打算的周氏夫妇又生下一女。
周宝清。
虽说叫着宝清,却是整个周家最透明的存在,是不被周家期待的孩子。
周闻裼向来充满大爱,她怜惜这个和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所谓妹妹,一手带大了她。
“阿宝不哭,阿姐带你去看病。”
怀里瘦小的身躯好似了无生机的躺在周闻裼并不宽厚的怀里,像是冷得发抖。
顶着大雨挨家挨户的敲着门,周家人对这孩子生病也毫无所谓,那就她周闻裼来护z
她固执的敲着,破败的木门后才走出一个医老者,他摇着头拒绝。
“求你,她才四岁,还能活,只是发烧。”
周闻裼眼里的泪止不住的淌出来,眼里满是乞求。
“你也是个孩子,大人不在,我不敢医。”
周闻裼说着一切她皆会负责,她本就是周宝清全权监护人。
周家上下除了她,无人顾阿宝,只有她。
周宝清看着满脸热泪的阿姐,神智不清的攥着阿姐的衣领,仿佛在寻求安全感。
回忆停止。
十几岁的少女,剪着干练的短发,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校服,头顶上一只带满责备性的手指着她。
“大小姐,大小姐!阿宝小姐她…又出事了。”
周闻裼正在房中梳理着长发,除了有关阿宝的事,其他的事她都有条不紊,阿宝算是她一手带大的,只要阿宝出事,她便担心则乱。
她还未曾问清什么事便急着准备出门,走到大门穿好鞋,抬头还未看清迎面撞来一个带着檀木香并不硬挺的身躯。
是阿宝。
“阿宝,发生什么了,我听采钰…”
已经比她高了一个头的周宝清垂眸看向她,眼底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她伸出手臂推开周闻裼径直向楼上走去。
她素来温和自持,唯独对着周宝清,总是多几分迁就,私下总爱唤她的小名:阿宝。
偏屋房门半掩,被秋风刮得吱呀一声轻响。
屋内光线昏沉,落日的霞光薄薄糊在窗纸上。
周宝清一身月白短褂,背对着房门立在窗边,脊背绷得笔直,满身都是少年人的桀骜。右边衣袖随意挽起一截,布料上晕开暗暗的血痕,伤口看着刺目。
听见脚步声走近,她纹丝不动,连肩头都没有动一下,全然当作没有听见。
周闻裼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放轻了语调,带着几分软意:
“阿宝,我拿了伤药过来,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没有回应。
屋子里只剩下窗外呜呜流转的风声。
周宝清依旧望着院外,不肯回头,不肯出声,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分给她。
寄人篱下的分寸,周闻裼一直记在心底。哪怕姐妹二人一同长大,她终究是收养来的,周宝清才是周家真正的小姐。可这么多年相处,她是真心疼这个性情刚烈、不甘被家人无视的小姑娘。
她没有动气,慢慢走到桌边,把药碗搁下,声音又放柔些许:
“皮肉伤不能搁着不管,一旦溃脓就麻烦了,阿宝,转过来好不好。”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周宝清心底藏着一团拧结的火气。她厌烦这座深宅的条条框框,厌烦被家族放弃的命运,可这份郁结,不知该向谁发泄。面对这个被家里收养、处处待她妥帖周到的姐姐,她心里复杂,既知道对方待自己是真心,又本能地生出隔阂,不愿顺从。
周闻裼见她始终不动,便伸出手,想去轻轻握住她受伤的胳膊。
指尖快要触到衣袖的瞬间,周宝清极冷淡地侧身避开。
简简单单一个避让,拒绝得清清楚楚。
自始至终,不回头,不开口,不与她对视。
周闻裼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薄暮落进屋内,映得她眉眼间浮起一层无力。
“你不愿我碰,我不勉强你。”她低声说道。
她把药膏细细摊开,将纱布、干净棉片整整齐齐排在窗沿的桌面上。
“药就放在这里。”
“若是疼得受不住,你记得自己涂上。”
知道再留下来也只会惹得对方更加抵触,周闻裼不再多劝。她最后望了一眼那道倔强冷硬的背影,悄无声息转身,轻轻退出门外。
木门被风缓缓合上。
长廊上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直至彻底消散。
屋内,立在窗前的周宝清才稍稍松开紧绷的肩膀。
她依旧没有回头看向桌上的伤药,只是垂在身侧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悄悄攥紧了。
自偏院回来之后,周闻裼心里始终记挂着周宝清。
阿宝性子倔,昨天那盒伤药也不知到底有没有用上。她晓得妹妹嘴刁,秋日本就胃口浅,唯独偏爱街口老字号的绿豆糕,清甜不腻。第二日午后,她禀过周家主母,换了一身素色布旗袍,独自出门上街,打算买一盒绿豆糕带回去哄一哄人。
北平城的长街熙熙攘攘,街边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秋阳暖融融洒在青石板路上。周闻裼刚从点心铺拎着油纸包出来,便遇上旧时相识的李彩旗,两人站在街边闲谈几句。
正说话间,一辆黑漆包车缓缓停在路旁。
车上走下一位男子,是陈水怡的对象,高致远。陈水怡原本也是周闻裼的朋友,往日几家往来宴席,她们常常一处说笑,交情素来不错。
高致远一眼便望见了人群边的周闻裼。
周闻裼模样清雅沉静,气质落落大方。往日几回宴席相见,高致远心中便暗暗对她存了几分异样的好感,只是碍于身份,一直没有机会多说几句话。
他遣开黄包车夫,缓步走上前来,把一旁的李彩旗略作忽略,目光落在周闻裼身上,语气温和:“周小姐,真巧,会在这里遇上你。”
周闻裼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保持着恰当的距离:“高先生。”
高致远眼神藏不住几分倾慕,往前微靠近半步,低声道:“前些日子周家的宴会上一别,我一直记着,今日偶遇,也算缘分。不知周小姐近日可有空,改日我做东,请你去听戏。”
这话已经越出普通世交的分寸。
一旁的李彩旗神色微变。
周闻裼心中一清二楚,当即往后轻轻退了小半步,拉开距离,眉眼依旧平静,却语气明确地婉拒:“多谢高先生好意。男女授受不亲,高先生是陈水怡小姐的伴侣,这般邀约于理不合,我便不去了。”
她的拒绝委婉,却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高致远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还想再说些什么。
而不远处的巷口,陈水怡本是要过来找李彩旗与周闻裼会合,恰好寻过来,远远看见了这一幕。
隔着往来穿梭的行人,车马喧哗,听不清完整对话。
入目的景象,是自己的男友站在自己的好友周闻裼面前,姿态亲近;两人面对面站着交谈。高致远神情柔和,一副诉说心意的模样,周闻裼虽在后退,落在陈水怡眼里,却变成了模棱两可的周旋。
她看不见周闻裼明确拒绝的神态,只看见心上人主动凑近自己相交甚好的朋友。
妒意与被背叛的失落瞬间冲上心头。
陈水怡攥紧手里的绢帕,指尖几乎将绢布绞皱,脸色一点点冷下来。从前她真心把周闻裼当知己,此刻种种猜忌在心底翻涌。她不由得暗自揣测,莫非周闻裼表面温和守礼,暗地里却在撩拨自己的爱人。昔日的朋友情谊,在这一刻蒙上厚重的阴影,误会就此深深扎根。
周闻裼还未曾察觉巷口那道冰冷、带着失望的视线。
她微微欠身,不想再多纠缠:“高先生若无别的事,我还要早些回府,家中妹妹还等着我。”
说完,她朝一旁的李彩旗递了个眼神,拎好那包还带着温热的绿豆糕,便打算就此告辞离开。
高致远站在原地,面色复杂。
巷子里的陈水怡,死死盯住周闻裼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不悦、受伤与猜忌。
往日的闺中旧友,只因一场隔着人群的误会,就此生出隔阂。
周闻裼和李彩旗简单道别,拎着那盒尚有余温的绿豆糕,沿着青石板路往周家方向走。秋风卷起街边落叶,油纸袋沙沙轻响,她心里还念着偏院里闹脾气的阿宝,全然不知方才巷口那一眼,已经毁掉一段旧友情。
回到周家大宅,穿过回廊,径直走向周宝清居住的偏院。院内静悄悄的,窗棂半敞。
她轻轻推门进去,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药膏气味,昨日摆放的金疮药与纱布原封不动摆在窗沿,一点都没有动过。周宝清坐在桌前,受伤的那条胳膊随意搭在桌面,衣袖依旧挽起,小臂上的伤口没有上药,红肿得愈发明显。
听见脚步声,周宝清抬了抬眼皮,很快又垂下去,神色淡淡的,依旧不大愿意搭理她。
周闻裼并不计较,走上前,把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绿豆糕放在桌上,拆开绳结,清甜的糕香立刻漫开。
“阿宝,给你买了你爱吃的绿豆糕。”她声音放得柔软,将一块雪白的糕点推到妹妹面前,“街上老字号的,刚出炉没多久。”
周宝清垂眸瞥了一眼香甜的糕点,喉结微动,却没有伸手,只抿紧嘴唇,一言不发。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可心里那股别扭劲还没有散去,她不肯轻易服软。
周闻裼看着她红肿的伤口,眉头微蹙:“伤还是没有上药,再这样下去是要化脓的。就算你生我的气,身子不该拿来置气。”
回应她的依旧是沉默。
周宝清别过脸,望向院子里枯黄的花木,刻意避开她的目光。
周闻裼长长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强迫她处理伤口。将绿豆糕拆开摆好,留了一方干净的帕子在糕点旁。
“糕放在这里,想吃便吃。”
说完,她没有多做逗留,转身走出偏院。
屋内,房门合上之后,周宝清的视线才慢慢落回桌上那一盘绿豆糕。甜香萦绕鼻尖,她指尖蜷了蜷,终究还是没有去碰。
而另一边,巷口目睹一切的陈水怡回到家中,心绪久久难平。
过往一同游园、互赠首饰、灯下说心事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脑海,可方才街上那一幕反复在心底盘旋。她越想越觉得委屈愤懑,自己真心相待的挚友,竟会和自己的男友牵扯不清。
她没有去找高致远对峙,也没有去找周闻裼当面问个明白。少女的傲气与受伤,让她不愿主动前去求证,只把这份误会牢牢埋在心间。
自此往后,但凡有周闻裼在场的聚会宴席,陈水怡便刻意回避。偶尔远远遇上,昔日的笑意温存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层疏离冷淡。
周闻裼很快察觉到这份变化。往日相处热络的友人,如今待她形同陌路,她心中疑惑,却完全想不通,究竟是哪里得罪了陈水怡。
一场街头偶遇,一方没有说出口的误会,悄无声息,隔开了曾经交好的两个人。
暮色浸满偏院,案上的绿豆糕静静摊开,清甜的香气在屋子里盘旋不散。
周闻裼方才离开没多久,屋里只剩周宝清一人。
小臂的伤口一阵阵灼痛,红肿的皮肉牵扯着筋骨,可比伤口更乱的是她心口憋着的火气。望着那一盘雪白绵软的绿豆糕,那些积攒许久的情绪一股脑翻了上来。
她根本没有说过自己想吃。
周闻裼总是这样。事事替她盘算,处处迁就伺候,送伤药,又专程上街买回来糕点,事事都做的周全妥帖,一副小心翼翼、俯首周全的模样。周宝清最受不了的便是这个。她知道周闻裼是真心待她,可这份好,时时刻刻提醒着——周闻裼是收养来的,下意识把自己摆在低一等的位置,像个伺候主子的下人。
她要的不是一个对自己百依百顺的仆人,是一个可以平等相待的姐姐。
一股愤懑涌上来,周宝清伸手,一把抓起桌上那包绿豆糕。油纸被攥得皱巴巴,糕体挤压变形,碎屑簌簌落在桌面。
她绷着脸,眼底压着怒火,大步踏出偏院,踩着青砖回廊,径直追向周闻裼的住处。
周闻裼正坐在屋内窗边,正整理手中的针线,听见重重的推门声,抬眼,便看见周宝清闯了进来。少女面色铁青,眉头紧紧拧起,手里攥着那盒被捏得扭曲的绿豆糕。
“阿宝?”周闻裼微微一怔。
周宝清几步走到她面前,将那包绿豆糕重重搁在桌面上,油纸哗啦一响。雪白的糕碎撒出来不少。她声调拔高,语气听上去满是戾气,像是压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
“谁让你去买绿豆糕的?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吃?”
她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凌厉地盯着周闻裼:“你总这般自作主张,处处讨好,把身段放得这么低,处处把自己当成伺候我的下人!”
话说得很重,字字听来咄咄逼人,一副满腔恼怒的模样。
可只有周宝清自己心里清楚,这份凶狠都是装出来的。她并不气糕点,不气这份心意。她是心疼。心疼这个一同长大的姐姐,明明聪慧体面,却因为是周家养女,便时时刻刻看别人脸色,习惯俯下身去讨好周家的亲小姐。
她不想周闻裼活成仆婢的样子。她想要的,是一个平等说话、可以争执、可以并肩的姐姐,不是一个事事顺从、一味迁就的佣人。
周闻裼被她一番话说得愣住,指尖的针线悬在半空。她望着桌上被捏坏的绿豆糕,望着周宝清满脸的怒容,心底一阵酸涩,也有几分茫然。
她只想着阿宝爱吃这个,想哄一哄赌气受伤的妹妹,从来没有想过,这份妥帖的关怀,落在对方眼里,是自降身价的讨好。
“我只记得你从前爱吃这个,想着你伤口闷闷不乐,买回来让你宽心。”周闻裼声音轻了几分,“我没有把自己当仆人……”
“可你所作所为就是如此!”周宝清打断她,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眶却悄悄泛了一点薄红,只是强撑着不肯流露半分柔软,依旧维持着凶狠的模样,“不必事事都顺着我,不必什么都替我安排妥当。我不需要你这样的伺候!”
说完这句话,她别过头,不肯再看周闻裼的眼睛。
心里却在忐忑地等待,等着周闻裼能够听懂她藏在怒气底下真正的心意。
周宝清气冲冲撂下狠话,别过头僵立片刻,终究是不肯再多说一字,憋着一肚子别扭与心软,转身甩门离去。
木门“砰”的一声轻震,余声落在安静的屋内。
桌上被捏得变形的绿豆糕碎散落一地,清甜的香气犹在,却衬得满室愈发沉闷。
周闻裼坐在窗边,指尖还停留在方才的针线活上,久久未动。心底又酸又涩,茫然无措。她只是想疼一疼闹脾气的妹妹,想抚平她的伤口、哄她开心,却不曾想,自己日复一日的迁就与妥帖,在周宝清眼里,是自降身价、卑微讨好。
她垂着眼,看着满地糕屑,眉眼覆上一层浅浅的落寞,整个人蔫了下来,连周身素来温润的气场,都染了几分沉沉的低落。
不知静坐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稳重的脚步声。
来人身姿清挺,穿一身熨帖干净的长衫,眉目温雅端方,是周家嫡亲的少爷——周本清。
他素来疼惜这位寄养在家中的姐姐,知晓她性子软、懂事、惯会隐忍,从来不会与人置气,更不会主动与人争执。
周本清手中握着一方叠得整齐的锦盒,是他昨日从洋货铺特意挑的新款丝巾,质地柔软,色调素雅,最是贴合周闻裼的气质,本是特意拿来送她的小礼物。
他轻叩门框,温声开口:“闻裼姐姐。”
周闻裼闻声抬头,连忙压下眼底的郁色,勉强拢起一点平和神色,轻声应道:“本清?你怎么来了。”
周本清迈步走入屋内,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她落寞的眉眼上。
她眼底的黯淡藏都藏不住,唇角微抿,无半分笑意,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闷闷不乐。再瞥见桌上散落的绿豆糕碎、凌乱的油纸包,瞬间便猜出了七八分缘由。
整个周家,唯有周宝清,次次能惹得温柔忍让的周闻裼这般低落。
他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是阿宝又同你置气了?”
无需多问,已然心知肚明。
这对姐妹素来如此,阿宝性子桀骜尖锐,软硬不吃,偏偏最容易对着最疼她的姐姐乱发脾气、口不择言。而周闻裼永远包容退让,所有委屈都悄悄自己咽下。
周闻裼不愿兄妹二人再起隔阂,轻轻摇头,低声遮掩:“没有的事,是我自己方才走神了。”
她说着,抬手想要收拾桌上狼藉,刻意避开这个话题。
周本清却上前一步,拦住了她的动作。
他将手中精致的锦盒递到她面前,拆开盒盖。一方烟青色真丝丝巾静静铺在锦缎内里,质地莹润,边角绣着细碎的浅白兰草,清雅又温柔。
“前几日逛街看到的,想着你素来喜欢素净雅致的物件,便买来送你。”
他语气温柔,眼底却藏着真切的疼惜,看着她强装无事的模样,语气沉了些许:
“闻裼姐姐,你不必事事让着她。阿宝年纪小、性子倔,说话向来不知轻重,若是她惹你难过,你不必次次都自己憋着。”
他太清楚。
周闻裼寄身周家,向来谨小慎微、谦卑温顺,从不与人争执。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承受。今日这般失魂落魄,定然是周宝清说了过重的话。
周闻裼看着盒中柔软精致的丝巾,心头微暖,却依旧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的,阿宝没有恶意,只是脾气执拗了些。”
她懂阿宝的别扭,懂她凶狠外壳下藏的在意,只是这份心意太过锋利,戳得人无端委屈。
周本清看着她事事包容、从不诉苦的模样,愈发心疼,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晚风穿窗而过,拂动丝巾柔软的边角。
周闻裼目光落在锦盒里那方烟青色丝巾上,丝料泛着柔和的微光,兰草纹样绣得细密精巧。心底涌上一丝暖意,可方才周宝清的那番话还堵在心口,那点低落散不去。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丝巾顺滑的面料,声音淡淡的:“多谢你,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却没有半分收到礼物该有的欢喜,眉宇间的郁气依旧沉沉压着。
周本清将锦盒放到桌上,视线扫过满地狼藉的绿豆糕碎屑,心中替她不平。
“你总是这样,凡事都替阿宝开脱。”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明明是她言语过激,到头来,所有难受的偏偏是你。”
周闻裼垂眸,指尖蜷缩了一下。
在她心里,周宝清尚且年幼,家中长辈也一直未曾把收养这件事明明白白告知小姑娘。身世之事除了周家人,也只有好友李彩旗知道,她一直以为阿宝并不清楚自己并非周家亲生,方才那番刻薄斥责,只当是妹妹任性闹脾气。
“她不是存心要刺伤我,大约只是伤口疼,心里烦闷,才口不择言。”她低声辩解,完全没有猜到,周宝清早已清清楚楚知晓她是养女的身份,方才发火,正是看不惯她时时谦卑退让的模样,“阿宝就是性子太烈,不懂得好好说话。”
道理她是这般宽慰自己,可被真心相待的人那样指责,终究免不了难过。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关怀是姐妹间纯粹的情分,却被劈头盖脸指责成自降身价。
周本清听她这般说法,沉默片刻。他心知周宝清早就知道内情,只是周闻裼一直被蒙在鼓里,总以为妹妹一无所知。宝清本心不坏,可行事太过冲动,出口便是利刃。
“道理你都这般宽慰自己,只是苦了你自己。”
他弯腰,动手帮她收拾起桌上揉皱的油纸与散落的糕屑。碎掉的绿豆糕沾在桌面,甜香依旧,此刻却只显得狼狈。
“往后不必事事都先顾及她的脾气。纵然你是收养在周家,却也不必处处谦卑退让。”周本清一边收拾,一边认真说道,“在我眼里,你和啊阿宝,本就没有高下之分。”
这番直白的维护,叫周闻裼鼻尖微微一酸。在周家大院,旁人嘴上不说,可身份的隔阂无处不在,这般坦荡的体谅格外难得。
她轻轻颔首,压下翻涌的情绪:“我记下了。”
屋外廊下传来晚风吹动檐铃的轻响,叮铃几声,打散屋内凝滞的气氛。
周本清把收拾好的残渣放到一旁的托盘,再把丝巾重新推到她手边。
“天色不早,我便不多打扰。丝巾你收好,往后出门的时候可以围上。倘若阿宝再乱发脾气,不必独自闷在心里,可以同我说。”
“嗯。”
周本清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稍稍平复,才转身离开,长衫下摆扫过门槛,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再度只剩周闻裼一人。
她拿起那方烟青色丝巾捧在手心,丝料温润。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周宝清愤怒的模样。她只当妹妹是伤痛之下任性撒火,全然不知,那一番凶狠指责背后,藏着阿宝看穿身份之后,希望她挺直腰杆的心意。
另一边,偏院之中。
周宝清离开周闻裼房间之后,独自立在窗前,小臂的伤口还在灼痛。她嘴上说得狠绝,内心却早已悔意丛生。
她早在十岁那年便就清楚周闻裼并非周家骨肉,她怨周家唯一对她好的人,竟是一个外人,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家中也是一人在意的,她对周闻裼情绪越发矛盾。见她事事小心翼翼,忍不住爆发,本意是想叫阿姐不要再卑微迁就,可话说出口,句句都像在伤人。
她站在窗边,远远望见周本清从周闻裼的院落走出来,心底骤然一紧。
猜想方才自己那番话,定然叫她十分难过吧。
隔了两日,心绪稍稍平复。
周闻裼始终惦记着与陈水怡的旧交情。往日她们无话不谈、结伴游园,自上次街头偶遇之后,陈水怡便有意无意疏远她,宴席回避,路上撞见也只冷淡颔首。
她心思干净,从未多想缘由,只当是自己哪里无意间得罪了友人,心里存着歉意,便打算主动登门,寻陈水怡说说话、消解隔阂。
午后天光大好,秋阳温柔,街巷清风徐徐。
周闻裼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浅灰旗袍,将周本清赠予的烟青色丝巾轻轻围在颈间,仪态温婉安静,独自往陈家公馆走去。
行至陈家巷口的梧桐树下,她正要抬步跨入巷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拦了过来。
是高致远。
他今日一身笔挺西衫,眉眼带惯有的轻佻笑意,本该赴陈家与陈水怡相会,远远看见巷口立着的周闻裼,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
先前街头那次被周闻裼利落拒绝,非但没有让他收敛,反倒勾起了骨子里的浪子心性。
他自认容貌家世皆出众,从未有女子这般淡然而坚定地推开他,这份得不到的清雅,让他愈发心痒难耐。
高致远快步上前,径直挡在周闻裼身前,笑意散漫,语气带着明显的调戏意味:
“周小姐,真巧,又遇上了。”
周闻裼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保持着得体的距离,眉眼清淡疏离:“高先生。”
她只想尽快避开,不欲多言,侧身便想绕路离开。
可高致远不肯让开,再度上前半步,步步紧逼,目光落在她颈间温柔的丝巾上,眼神愈发肆意:
“几日不见,周小姐愈发好看了。这般清雅温婉的气质,真是少见。”
他话语越界,带着毫不掩饰的暧昧:
“上次被你拒绝,我耿耿至今。周小姐何必这般清冷待人,不如给我一个机会,也好过日日闷在深宅里无趣度日。”
直白的调戏扑面而来,逾越了所有世交分寸。
周闻裼性子柔软,却自有坚韧底线,面色未乱,只是眉眼愈发清淡,一字一句端正辩解、态度坦荡克制:
“高先生说笑了。”
“你是水怡的心上人,我与水怡是旧友,公私分寸,我一向分得清楚。还请高先生自重,莫要说这些逾矩的话,惹人非议。”
她语气轻柔,没有半分泼辣争执,却句句立得端正,坦坦荡荡,无半分躲闪。
可高致远早已被私心冲昏分寸,只当她是欲擒故纵的矜持,非但没收敛,反倒抬手,想去轻碰她肩头的丝巾。
就在这暧昧拉扯的一瞬——
巷口深处,陈水怡缓步走出。
她本是听见下人通报,说高致远已到门口,特意出来相迎。
抬眼所见的一幕,瞬间将她所有理智碾碎。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她看见自己的男友贴身拦着周闻裼,姿态亲昵轻佻;看见高致远眉眼含笑、极尽温柔;看见周闻裼立在他对面,两两相对。
她听不清全部对话,只看得见这刺眼的近距离对峙。
上次街头的误会本就深埋心底,日夜折磨她的猜忌。今日再度撞见这一幕,旧怨叠新疑,所有隐忍的妒意、背叛感、被挚友与爱人双重欺骗的委屈,瞬间轰然爆发。
陈水怡脸色刹那惨白,随即又涨得通红,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失望与怒意。
“够了。”
她出声的瞬间,巷间风停,万物寂静。
高致远闻声回头,脸上轻佻笑意瞬间僵住,心底骤然发慌。
周闻裼也是一怔,转头看向立在巷中的陈水怡,眸底掠过一丝无奈与浅浅委屈,却依旧镇定自持。
陈水怡一步步走近,目光死死钉在周闻裼身上,声音发颤,满是刺骨的凉:
“周闻裼,我当真看错你了。”
“上次街上我便看见你们私相交谈,我骗自己是我看错,是我多心。”
“今日我亲眼看他拦你、对你轻言软语、百般示好。你次次当面端正守礼,背地里却从不拒绝他的搭讪调戏。”
她字字带刺,积压多日的猜忌尽数爆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身段清雅、温柔懂事,最能勾得别人心上人动心?”
周闻裼素来温和,被昔日挚友这般污蔑指责,心口微微发闷,却依旧没有失态。
她生来柔弱,却绝不懦弱,迎着陈水怡愤怒的目光,轻声、清晰、坦荡地辩解:
“水怡,你误会了。”
“是高先生主动上前拦我、言语逾矩,我从头到尾都在避让、在拒绝、在提醒他自重。”
“我今日登门,是特意来找你,想解开我们近日的隔阂,从未有过半分旁的心思。”
她语速平缓,音色轻轻的,没有哭闹,没有辩解的慌乱,只有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澄清。
可此刻的陈水怡早已被恨意与误会蒙蔽双耳,半句也听不进去。
她狠狠看向周闻裼,眼底昔日所有的闺蜜情谊,尽数碎裂成灰。
“不必再说。”
“你的话,我再也不信半个字。”
一旁的高致远慌了神,连忙上前想解释,承认是自己自作多情、刻意纠缠,与周闻裼无关。
可晚了。
误会生根,嫌隙彻立。
温柔隐忍、始终守礼自持的周闻裼,终究还是被一场不属于自己的风月是非,彻底推远了唯一的挚友。
秋风吹过梧桐落叶,簌簌满地。
清白无人证,真心无人懂。
梧桐叶落满长街,秋风寒凉刺骨。
周闻裼终究是没能解开这场死结。
陈水怡冰冷决绝的话语,像细碎的冰碴,密密麻麻扎在心头。她站在原地,看着昔日最要好的友人转身愤然离去,背影决绝,再无半分往日亲昵。
高致远僵在原地,满心慌乱愧疚,却无从弥补。
无人再听她的辩解,无人信她的清白。
世人只会看见男子倾心搭讪,只会看见她身处是非中心,从无人细看她步步退让、句句自持、次次断然拒绝。
周闻裼静静立了许久,直到巷口再无人影,才缓缓抬步转身。
原本温热柔软的烟青色丝巾,被秋风吹得翻飞起伏,此刻裹在颈间,只觉得沉甸甸的闷堵。
她性子素来温和坚韧,受了委屈从不大吵大闹,只会默默咽下。可今日被挚友无端猜忌、污蔑品行,心底的酸涩与落寞,层层叠叠翻涌上来。
她只是想守好分寸,守好情谊,干干净净做人,为何偏偏次次都要被卷入这般无端风月是非里。
一路慢行,无人相伴,长街萧瑟。
眼底压着浅浅的红,却硬是没有落下一滴泪。骨子里的坚韧逼着她挺直脊背,哪怕满心委屈,也不肯显露半分狼狈。
心绪沉沉,走神之间,她转过街角窄巷,迎面猝不及防撞了一道挺拔矜贵的身影。
巷风穿堂,瞬间凝滞。
街口停着一辆黑色新式轿车,车身锃亮考究,专属司机躬身候在一旁,举止恭敬妥帖。
汉东旼方才在城内通商银行处理完大宗事务,一身高定黑色西装笔挺利落,肩线凌厉规整,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腕间腕表泛着细碎冷光,浑身是商界新贵清冷矜贵的顶级气场。他眉眼锋利淡漠,气质冷冽疏离,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刚由司机开车送至巷口,正准备抬步离开。
他与高致远自幼相识,最是清楚对方底细。
高致远是京津圈内出了名的情场浪子,风流成性、游戏风月,从不真心待人。汉东旼见多了围绕在他身边攀附周旋的女子,个个看似温顺无辜,实则皆为名利而来。久而久之,他心底早已笃定——能引得高致远主动搭讪、与之牵扯不清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安分守礼、干净纯粹的。
方才他静坐车内,全程将陈家巷口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清晰看见高致远频频俯身,对周闻裼百般殷勤、刻意示好,两人伫立交谈许久。固有偏见先入为主,让他下意识将温婉安静的周闻裼,归为了那类故作柔弱、攀附风月的女子。
这是两人第一次碰面。
周闻裼猝不及防撞了人,连忙回神收住脚步,下意识微微欠身,轻声致歉:“抱歉,是我走路失神了。”
语气温软有礼,带着刚受过委屈的轻哑。
可汉东旼半点不接她的礼数,狭长的黑眸冷冷扫过她清丽温顺的眉眼、颈间雅致的丝巾,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凉薄至极的嘲讽。
他语气低沉冷硬,字字带着笃定的偏见,刻薄却矜贵:
“失神?怕不是错攀附上高致远,讨了没趣,失魂落魄?”
一句话,不带多余情绪,却凭着根深蒂固的认知,狠狠戳中她的委屈与难堪。
周闻裼猛地抬眼,眸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染上淡淡的无奈与难堪。
她从未与人这般针锋相对,更从未被人仅凭片面光景,如此武断地污蔑品行。
“先生误会了,并非你想的那般。”她依旧维持着体面,轻声辩解,语气平静克制,“只是些许私事,与人无涉。”
她温和退让的模样,落在汉东旼眼中,只觉得是刻意伪装的柔弱、欲擒故纵的把戏。
他眸光更冷,语气添了几分不耐与轻蔑,台词犀利却贴合认知:
“不必装模作样。高致远是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他从不随便对人殷勤,能让他主动搭讪纠缠,你必然是刻意凑上去的。”
“看着温顺规矩,倒最懂借着柔弱身段周旋风月,博取旁人垂怜。”
句句尖锐,并非无端恶意,是他见惯风月之后,理所当然的评判,居高临下,不容置喙。
周闻裼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被这番无端偏见狠狠挑翻,酸涩翻涌,却始终没有失态半分。
她抬眸直视着他,眉眼干净澄澈,柔而不弱,字字坦荡坚定:
“先生仅凭一眼碎片光景、一己固有偏见,便随意定人品行,未免太过武断狭隘。”
“我从未主动招惹是非,向来守礼自持,清清白白,问心无愧。”
“仅凭揣测恶语伤人,绝非君子坦荡所为。”
她声音轻柔,没有争执的戾气,却带着骨子里不服污蔑的坚韧,分毫没有退缩。
汉东旼微怔。
他原以为这类周旋在高致远身边的女子,大多心虚怯懦、不堪一击,没想到眼前看似温吞柔弱的姑娘,竟敢直面与他对峙反驳。
他挑眉,眼底冷意稍散,添了几分冷嗤的玩味:“倒是能言善辩。怎么,被人戳破心思,就开始句句讲规矩、论坦荡了?”
“我未做错分毫,自然无惧人言。”周闻裼稳稳应声,眼底坦荡无半分心虚。
两人立在窄巷之中,一个冷锐桀骜、偏见深重、嘴毒矜贵,一个温柔隐忍、清白自持、柔中带刚,静静僵持对峙。
秋风卷起落叶,擦过两人脚边,簌簌作响。
周闻裼望着他冷硬偏执的眉眼、不问真相便笃定定论的性子,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复杂的酸涩。
眼前人的锋利执拗、嘴硬刻薄、爱用尖锐言语包裹自我、凭主观偏见判人对错的模样,和闹脾气的阿宝,简直一模一样。
一样浑身是刺,一样内心执拗,句句伤人,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汉东旼见她骤然沉默、眼底隐忍落寞,只当她是辩无可辩、默认心虚,冷冷嗤了一声,语气依旧疏离刻薄:
“无话可说便是默认。”
“安分些,少学那些风月伎俩,靠着柔弱模样博人同情、招惹是非,徒增笑话。”
说完,他懒得再多耗费口舌,冷着脸侧身错开她的身影。
挺括昂贵的西装衣角扫过满地落叶,带起一阵寒凉秋风,他步履矜贵凛冽,径直走向黑色轿车。司机立刻躬身上前拉开车门,待他落座关上车门,轿车平稳启动,转瞬驶离巷口。
长街风声萧瑟,车已远去。
周闻裼独自立在原地,望着轿车绝尘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又酸又涩,满心委屈无处言说。
夜色缓缓漫过整条长街,街边商铺次第亮起昏黄的电灯,远处歌舞厅的琉璃彩灯流光晃动,隐约飘出管弦乐的靡靡声响。
白天接连两场的争执与误会压在心上,沉甸甸叫人喘不过气。
不远处歌舞厅厚重的雕花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金桐儇自喧嚣灯影里走了出来。
他一身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料子泛着暗光,衬得身形挺拔。头发是不算很长的中长发,发尾松松垂到耳下,几缕发丝随意落在额前,褪去歌舞厅内的几分浪荡,眉眼轮廓生得十分俊朗,周身带着花花公子独有的散漫慵懒,指尖还夹着一支尚未点燃的雪茄。
周遭不少往来女子偷偷朝他投去目光,他却全然不在意,目光扫过街边,一眼便看见了独自立在巷口的周闻裼。
他快步穿过零星行人,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径直走到她面前。往日在外逢人皆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此刻看向周闻裼时,语气却褪去轻浮,带上几分熟稔,开口便唤:“闻裼阿姐。”
周闻裼闻声抬眸,有些意外会在这里撞见金桐儇。
周家与金家素有往来,金桐儇平日里流连歌舞风月场,城中人人都知晓他是帅气多金的花花公子,可对待周家姐妹,向来还算客气。
“桐儇?你怎么会在此处。”周闻裼敛了敛脸上残留的落寞,轻声问道。
金桐儇随手将雪茄收进西装口袋,目光往她身后的巷子里望了望,没有看见预想之中那道骄俏的少女身影,眉头微蹙。
他神色认真了几分,再次看向周闻裼,问道,“阿姐,阿宝在家吗?我找她有事。”
晚风卷来歌舞厅隐约的乐声,喧闹隔着一段距离飘过来,衬得二人身前的巷口格外安静。
周闻裼脑海里瞬间浮现那日偏院之中,周宝清攥着绿豆糕,怒气冲冲同自己争执的模样。一想到阿宝那副倔强别扭的性子,心底又是无奈又是担忧。
“我也不清楚。”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日我们闹了些不愉快,她性子倔,不愿搭理我了。”
说到这里,白日积压的委屈又隐隐翻涌上来,她下意识垂了垂眼睫,掩饰住眼底的黯然。
金桐儇何等察言观色,一眼便瞧出她神色不对。
他散漫的神情收敛大半,目光细细打量她,注意到她眉宇间化不开的郁色,还有丝巾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阿姐,发生什么事了?瞧你气色很差。”
他的声音放低,褪去了在外周旋的那副花花做派,眼底藏着真切的疑惑。
面对金桐儇关切的询问,她静默片刻,声音轻而淡,带着掩不住的疲惫:“阿宝前几日在学堂与人争执,受了点皮外伤,回家练枪,又不慎擦伤了小臂,伤口红肿一直不肯上药,性子太倔,谁劝都不听。”
这话落下的瞬间,金桐儇面上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风流自若的模样,西装衬得他矜贵倜傥,唇角甚至还凝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看不出半分慌乱。
可那双素来慵懒多情、流转风月的眼眸,却骤然敛尽了所有散漫。
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浓重的担忧,藏着不易察觉的心急与焦灼,暗沉的眸光微微收紧。旁人看不出分毫异样,唯有细细打量,才知他内里心绪早已纷乱——那个素来鲜活张扬、桀骜别扭的姑娘,居然受了伤,还硬扛着不肯医治。
只是他惯会掩饰情绪,混迹风月场多年,早已学会将真心藏在玩世不恭的皮囊下,从不在人前显露真切慌乱。
他沉默两秒,压下心底翻涌的担忧,语气依旧平稳温和,看不出破绽:“原来是这样。难怪我去周家寻她,院里冷冷清清,半点动静也无。”
随即他抬眸看向神色落寞的周闻裼,轻声询问:“阿姐,天色已晚,你可是要回周家?”
周闻裼轻轻颔首:“嗯,我该回去了,总归放心不下她。”
金桐儇顺势开口,语气妥帖有度,思虑周全:“若是方便,我同你一起回去吧。”
他心底藏着私心。
他觉周宝清赌气躲在院里,厌烦见人、刻意避开自己。知晓她素来抵触和他的这场婚约,若是他单独登门,只会惹得她愈发逆反,连好好养伤都不肯。跟着周闻裼回去,最为稳妥,至少能悄悄确认她的伤势,看她是否安好。
周闻裼闻言,心头微微一滞,生出万般复杂的思量。
她心知肚明,金桐儇是周宝清既定的未婚夫,两家商业联姻早已板上钉钉,于情于理,他回去探望未婚妻,都是名正言顺。
她只是周家收养的女儿,寄人篱下,身份尴尬,无权、也不敢随意阻拦两家既定的往来。
可她比谁都清楚阿宝的心思。
周宝清打心底厌恶这场捆绑一生的商业联姻,厌弃被家族安排的命运,更抵触素来流连风月、看似浪荡不羁的金桐儇。阿宝无数次和她隐晦抱怨过这场婚约,抵触至极,宁死不愿被束缚。
周闻裼心中两难。
一边是满心抗拒联姻、脾气桀骜的阿宝,一边是礼数规矩、身份尊卑,还有万万不敢得罪的金周两家情面。
她寄身周家,无依无靠,步步谨慎,从不敢行差踏错半分,更不敢贸然拂逆金桐儇的意愿,坏了两家交情。
几番思忖拉扯,她终究压下心底的顾虑,轻轻点头,声音温软顺从:“好,那就劳你同我一道回去。”
金桐儇闻言,眼底那点隐秘的焦灼稍稍缓释,面上依旧维持着温润散漫的模样,微微侧身,做出礼让的姿态。
“走吧,闻裼阿姐,我陪你回去。”
夜色渐深,长街灯火次第明亮。
两人并肩朝着周家大宅走去,一路安静无言。
周闻裼走在身侧,满心皆是沉甸甸的无奈。
而身侧的花花公子,西装革履,风姿绰约,看似散漫无情,眼底深处,却全程藏着对那个别扭少女,无人知晓的牵挂与担忧。
夜色沉落,周家大宅檐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洒在青石回廊上,褪去了白日喧嚣,只剩深宅的寂静沉敛。
周闻裼带着金桐儇轻步入府,避开仆役耳目,径直走向周宝清独居的偏院。院门虚掩着,晚风一吹,木扇轻轻晃动,院内静得落针可闻。
两人默契放轻脚步推门而入,屋内烛火摇曳,光影浅浅落在地面。
周宝清并未外出。
她独自坐在窗边榻上,褪去了白日的倔强戾气,肩头微微蜷缩,左手轻轻按着红肿的小臂,指尖隐忍用力。伤口发炎的灼痛一阵阵钻心,她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痛哼,硬是一个人默默扛着所有不适。
自白日和阿姐争执过后,她便锁在院中独处,既不愿上药,也不愿见人,尤其不想见那个被家族强行绑在利用自己命运的未婚夫——金桐儇。
听见门口动静,她猛地抬眼,清冷眸子瞬间绷紧。
先是看见走在前头的周闻裼,眼底掠过一丝微澜,随即落在紧随其后的金桐儇身上,瞬间覆上一层浓重的厌烦与冷戾。
灯火之下,金桐儇一身笔挺西装,风尘未褪,中长发微垂,俊朗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歌舞厅带出的散漫气韵。作为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他太熟悉周宝清所有的别扭性子,也早已习惯她次次见自己便冷脸相对的模样。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垂着的小臂上,看着那片未愈的红肿,眼底藏着的担忧再度翻涌,面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佯装闲散无碍。
周闻裼看着屋内僵持的氛围,心底瞬间局促不安。
她太清楚阿宝对这场联姻的抵触,也知晓这对青梅竹马素来是这般剑拔弩张的相处模式。自己带着阿宝最不想见的人闯进她的闺房,属实不妥。
她本就是寄人篱下的养女,向来懂得避嫌、识趣退让。眼下兄妹、未婚夫妻气氛紧绷,她夹在中间格外尴尬,不敢多待片刻,只想悄然退出,给二人留出独处空间。
周闻裼轻声开口,语气带着试探:“阿宝,你们……你们慢慢说,我先出去在外头候着。”
话音落下,她刚要转身抬步。
“站住。”
周宝清骤然出声,声音清冷强硬,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她抬眸盯着周闻裼,眼底带着一丝被抛下的委屈与愠怒,语气强势:“阿姐不准走,留下来。”
是强制性的挽留,没有商量余地。
她最怕的就是这样。
每次金桐儇出现,阿姐便习惯性避嫌退让,把她独自丢给这场令人窒息的婚约拉扯。她不要独处,不要面对他,她要最亲的阿姐陪着自己,哪怕沉默不语,也好过与他单独相对。
周闻裼脚步一顿,进退两难,只能僵硬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这时,周宝清冷厉的目光骤然转向金桐儇,字字清亮,带着少女的棱角与怒意,当众训斥:“金桐儇,规矩你不懂?女子闺房,岂是你想进便进的地方?”
“仗着一纸婚约,仗着自幼相识,便这般肆无忌惮、不分礼数?”
她句句针对,刻意挑刺,满心都是排斥与抗拒。她就是要当众划清界限,告诉所有人,她不认这场联姻,更不惯着他随意闯入自己天地的行径。
金桐儇闻言非但不恼,反倒低低笑了一声。
他收起眼底所有担忧,眉眼弯起,染上惯有的戏谑慵懒,全然一副逗弄别扭姑娘的模样。
他缓步上前,刻意放轻语速,语气散漫又温柔,带着青梅竹马独有的熟稔与纵容:“从小到大,你的院子我哪一处没进过?小时候你爬树摔伤、偷偷藏零食、躲着先生偷懒,哪次不是我替你遮掩?”
“怎么,年岁大了,订了婚,反倒开始跟我讲男女大防、闺房规矩了?”
他明知她是刻意疏离、借规矩拒他千里,偏要步步凑近,轻轻戳破她的伪装。
烛火映着他俊朗的侧脸,明明是人人忌惮的风流贵公子,此刻眼底却盛满了唯独对周宝清才有的耐心与逗趣。
周宝清被他一番话堵得语塞,脸颊微微发烫,又气又恼,小臂的痛感愈发清晰,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肯示弱半分。
一旁的周闻裼立在原地,看着眼前针锋相对的两人。
她夹在中间,安静又无力,只能默默看着这场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