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燕(一)林无青柳

秋悲坐在轿子上，透过小小的窗户窥探外面的世界

街市依旧繁盛，新皇的失踪只是让饭后谈资多扯一会儿罢了，市民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毕竟早年在战火里种地的事情也没少干

她拉开帘子，是看见了故人

柳青林，万千士族中不起眼的其中之一，来不及让人记住便淹没在历史潮流中的普通人，但微乎其微的人也有发声的权利

他带着他上次那几个好弟兄，站在宫门前怒吼着什么，像是要控诉幕后那双手的不为人道，眼前走走停停的人群却没有分给他们一个眼神

一个早上，和他们产生过对话的，是长袖商客悄咪咪地问要不要买粉

几个冲动的，把怒火错误地撒在他身上，抡起袖子，作势要打，那商客瞪红了眼，随着风云的汇聚，混战在一起

雨来得太匆匆，豆大的雨滴砸在他们身上，浸湿了长袍和长袖，衣料挥舞间扬起混浊的雨滴，差点溅在刚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多余的短衣身上

柳青林太年轻，气盛，又实力不够，打不过老油条，被按在地上，泥混在发间，脏了他的脸，污水流进眼睛，他只得闭上眼，对着空气胡乱打着什么，既不敢太用力，又怕力气太小

秋悲抿唇，拿碎银买通路人帮忙拉开后，在弥祐的监视下回到宅子

从狭小的马车上下来，又踏进四四方方的门槛时，她把伞丢下，动作自然像是日常一样，全然不理会那雨来势汹汹，只淋着雨跨步，抬眸，在雨帘中绽放凄惨又极美的一个笑容

像是濒死的花朵，腐坏的瓣叶发出糜烂的香气，记忆深刻

“哒”一声，不远处的棋子落地

弥祐一个人坐在亭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却下了一盘棋，落子间有来有往，对面没人，又有人

从秋悲下车到进屋，他没有抬头过，只自顾自地下棋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自身都被困在条条框框里的人，还妄图着帮扶比自己过得好多了的人

愚不可昧

弥祐落下一字，随后有些烦躁地啧一声，推开棋盘，几粒棋子由于惯性跌落，表面摔出裂纹，被下人迅速处理走

尽管静下心来依旧还是选择在那晚带她回来，却依旧时不时地产生疑惑——很清楚自己当时脱口而出的作为是没有经过思考的

这样愚昧的人，自己当时是为什么？

来不及细思，思路被下属提醒是否要回信前朝而打断

他才不管那么多，反正丑人已经做尽了，还没有坐上去，他心里不舒坦，就算权力真在他手里有怎样，扶持傀儡更稳妥又怎样？他不想就是不想

……

收到燕北的匈奴又来扰境的消息，秋悲特意亲自下厨搞了点点心，端上食盒打算找弥祐

路过偏门，看见停了一辆马车，从上面下来的脚步还带着雨水，明晃晃地证明主人是谁

攥紧食盒，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顾野王弥祐给他就行

秋悲把食盒递给小二，环视一周，坐席上果然单单坐着了柳青林，他没了刚刚意气风发的模样，或者刚刚就只是靠一口气撑着的，现在那口气散了，便低垂着头颅，弯着脊梁，坐在弥祐侧方不言语

既然弥祐没有留她的意思，自己没理由，便照常地行礼离开

一手造成新皇失踪的人现在单独接见一个小生，傻子也知道他什么意思

但为什么偏偏就是柳青林?

秋悲怕其中有自己的缘故，那就罪过了

她忘了，微乎其微的一小滴纯净，哪怕是善意，一旦落入混浊里，还是会被迅速捕获，群起而攻之

最后合上门时看见弥祐拿起绿豆糕，兑着茶咬下一口

弥祐是唯一这么大胆地，仿佛毫无戒备地吃她搞点的人

同时从里面传出零零散散的几句话，拼凑在一起，大概在聊燕北的事

顾野王弥祐我不回，至于部下，最迟明日子时，我相信他们

秋悲的白色丝绸小方帕被两只手攥在一起，起了些难看的褶皱

谁都知道这种时候得来个位高权重有实力有经验的人回去镇压那头的锐气，但这个时候了，谁都想尝尝当皇帝的滋味，拼命争夺机会，谁肯再回去受那边塞的苦?

偏头，有些怜悯地透过被封得严实的纸窗内，透出柳青林的影子，随着手下人关门而摇摇晃晃

强权下无法拒绝的局面，导致他是新的傀儡，也是替罪羊，不多时就要成为下一个弥伱

他似乎也知道，坐在华贵的红木椅上却始终低着头颅，像是一棵垂垂暮老的残枝败柳，在干涸的溪流旁，低垂着脊梁，用尽全身解数，却不会改变所以如他一样的角色的人的命运，哪怕他的起点已然不算低

浩瀚的林海，独独他这枝柳还在奢望不可及的东西

仿佛他从未属于这片森林，只是突如其然地被丢进，途径些许险恶，尔后又葬身于此

他跨步离开这里时，秋悲没有叫他，只是站在远处的走廊里望他，他却像是心有灵犀地回头，并准确地找到了秋悲

但找到之后，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马车就在三步外，他被安排了很多事

做不了什么，秋悲看见他远远地扬起尽全力笑出的笑容

这个笑容实在算不上赏心悦目，再怎么漂亮的人，肉里带着悲哀的心，皮外却生生要笑，连眼角都溢出难过的笑，怎么可能好看

秋悲笑不出来，柳青林便上了车，只留下马蹄扬起的混浊雨滴砸在地板上，开不出花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秋悲才转身回屋，她愣了会儿，突然翻箱倒柜找出了个绣了大半的香囊

她在弥祐这里呆不久了，那临走前总得留一剂猛药

……

当夜，时候还早，秋悲屋里的灯被挑灭

下人挑的，明目张胆，说明是弥祐的意思，要求她如果不是抹黑或者睡觉，那就立刻去他的屋里

尽管日子近夏，天气还是有些寒意，秋悲在外面咳嗽几声，清清喉咙，才往里走

里面灯火通明，炭火正旺，一走进就驱散了寒意，和她那个下雨都会漏水沾湿被褥的小仆奴屋没法比

秋悲您找我

秋悲站在门口，半弯膝行礼

里面很暖，但她不打算进去了

弥祐主动走向她，亲自把她服起身

顾野王弥祐进来吧，我要和你求点东西

秋悲低垂着脑袋，不愿抬头看他屋内眼花缭乱的摆设，清甜的嗓子里说出些锋利的话

秋悲秋悲没见过这样求人的态度

顾野王弥祐那对你而言只是动动嘴皮子的小事

秋悲那柳青林呢？

顾野王弥祐他算个什么东西？

弥祐坐好，为她沏茶

秋悲依旧站着

秋悲对于我而言容易，那也不是你求得容易的原因

秋悲你就不能自己坐上去？非得学人前朝拉个替罪羊?

顾野王弥祐求你东西是为了边疆，你自然会答应

顾野王弥祐而且你以为我不想坐？

秋悲于是沉默，抓起茶杯喝了一口

弥祐多识眼力见，立刻说出他所求

顾野王弥祐给我十万军饷，六万精兵，弓箭矛盾看着给，马车我备好了，你直接去风禾楼

秋悲茶都不喝了

这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吗？这是要她把整张嘴割下来吧，既求十二风又求前朝的

秋悲人心不足蛇吞象，六万精兵就算了，还要四万军饷养你的人

秋悲你驻守边疆用的东西，现在还能用就用，其他的东西，你不说十二风也会送过去的

弥祐抬眸，紧紧地看她

顾野王弥祐那可不一样

顾野王弥祐送我，和送边疆，哪能一样吗？

秋悲喝下一口茶

秋悲能做到一样

顾野王弥祐还想骗我继续驻扎边疆?

秋悲这是你说的，我何时骗过？

顾野王弥祐别和我玩文字游戏

秋悲那当然，文字游戏在你是既得利益者的时候就可以玩，是别人就不准玩了

顾野王弥祐柳青林不是这个原因

顾野王弥祐他自愿的

秋悲我自愿你妈妈

秋悲你拟的纸张我看过了，卖身契都算不过，满纸荒唐言

弥祐喝口茶，不理

顾野王弥祐说话注意点

顾野王弥祐他现在没人要，刚好我缺人，两情相悦的事情怎么算满纸荒唐言？

顾野王弥祐你愿意给就上车，不愿意就继续困在我的屋子里吧

秋悲一咬牙

转身，往马车走去

秋悲谁乐意留在你的屋子里？

顾野王弥祐青宇王可不收你，前朝？你看那薄情的人会不会插手？

顾野王弥祐秋悲，听话一点，谁都有个十九岁，我护着你就别闹了

秋悲你觉得你在护着？

秋悲那如果我要走呢？你会放手吗？如果不会，那不叫保护，叫禁锢

弥祐拧着眉，轻声叫她，却有些去不掉的威胁意味

顾野王弥祐秋悲

秋悲闭嘴

秋悲拉上布帘，把弥祐阻隔在外，徒留他看着她的马车去往柳青林的方向，走上他曾经的路

他望着远方，直到秋悲消失也久久伫立在原地

他的十九岁，被迫去了边疆

她呢？怎么也要去了？

居然是因为自己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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