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日初时白日出山头,冷光穿透朝霞一点一点浸满整个道观。
做完早功,厨娘已经在堂内摆好了膳食,半数师兄弟们已经坐了下来,一时间厅堂热闹起来。我找到位置坐下,桌上的白粥冒着温热的白气,几点青葱撒在上面,旁边的瓷盘里放着窝头和馒头,另外摆上了一些小菜作辅食。
我夹了些菜干就粥喝,略烫的粥米下肚是满足的暖意,这时四周的躁动声大了起来,我又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咬了一口。
“哟小师妹来啦。”
“小师妹坐这,这边夹菜方便。”
一如往常,师妹在哄闹声中坐在了我的旁边,师兄弟们也随此做出一些吵闹说笑。
“师兄你吃这么快,又该不等我了。”笑靥和日光一同映入我眼,一双美目仿佛能沁出水来。
“要是你这说笑的功夫拿来吃饭就该我赶不上你了。”我心头一展笑着看向她。她瞪了眼我,不作辩嘴,一把将她的碗推给我,“我也要吃菜干,夹给我。”
周围师兄听闻看着我又一阵起哄和怪笑,我倒不觉什么别扭,想她不大喜吃蔬菜,眉一挑便伸手夹上一把小菜,慢慢放到她碗里。“吃完它。”
“师兄你。”她气得话头止住,双颊微红,盈盈目光里映着一个人,那人唇角扬着不自知的宠溺笑意。我微微一愣,师傅的训诫浮现在我脑海。我有些愧疚,但看师妹乖乖将菜和着粥吃下,不喜菜的苦涩而微蹙的柳眉,那愧意也消去不少。
师傅常说道法,众生为鱼,道为网,河为天地。各生百态不过是网中物,万物逃不过道,逃不过命。生死轮回也只是天地万物中一处渺小变化,如妖与人都是万物中的一种,我们无法毁去其一,只能力求平衡。而情愫也是万物道法的一种,没有难以捉摸,而是天道如此。我是在逃荒中被师傅收入门下的,我的父母又无力护我周全,逃荒的路是横亘在生死之间的桥,死亡来的轻巧又平常,我的大多情愫也因此变得淡漠而寡薄。可是如今,我又像是有些不同。
“师兄,”素手放下竹筷,白皙纤细的指骨在光下灼灼生辉,唇角扬一个弧度,梨涡浅浅,“竹亭喂招如何?”
这些情愫,也在道法的变化之中么?
“依你。”—————————————————————————————————
轻巧凌厉的剑锋划破空气直指我右肩,我脚步一错侧身避过,剑势不停又横向扫来,手腕一翻把剑背后矮身让过这招。师妹借力一翻身,行云流水的剑招随步法百般变换,瞬息间我们之间已不下几十回合。
又是一招直刺,回身不留后招地使出来。我脚步一顿,往剑来的方向冲去,在剑尖快要破开我手臂时,一把反握着剑抵住那划过的剑刃,而脚下未停,冷铁交错迸出尖锐的嚓声,溅起的星火在我眼角划过。
我一直都不大喜爱用剑,长剑剑身太长,周转变换没有短匕灵活。不过我倒也没有落下习剑的功课。
一踏近,伸手一把擒住师妹的手腕,剑势顺上来在她颈前停住。
“师兄,我们比的是长剑,你怎能拿匕首的招式!”
我施展轻功身法,在这片树林中急速穿行。
方才在亭下切磋完,师兄便给了我一份委托。我们虽是道观,但人多日常开销不小,除了主要的除妖之事外,也会做些送丧或者开店的法事,以及护镖之类。我拿到的是一份护送东西的委托,在吴觅城内的一户大户人家。
接过东西我便下山前去吴觅。进了城,人虽没有那日一般拥挤但也往来络绎不绝,询问几声便找到那户人家。而就在出门准备离去的那一刻,眼角瞥见一道身影飞快地转进巷角。虽然未能看清那人脸庞,但那只玉笛却印在了脑中,一样通透的笛身,穿着一条同样手法的红色绳结。
江远。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我便跟了上去,一直跟到城南外的这片树林。朵朵白棠因为那人掠过而带起的风阵阵摇曳,肩头精致的玄色长弓在那一身青衣上格外刺眼。
我忍不住紧皱眉头。
他这次又是要来杀那只妖的?
心头还在犹豫,脚尖却发力紧跟上去。这片密林如常幽静,却因为我的惊扰震得一些栖鸟飞鸣枝头,湿冷的风拂过我的脸庞,入鼻皆泥香。
我对自己感到奇怪,为什么会如此在意这件事,如若他们要猎杀她我又是否阻止?她的生死不过是事道变化的一种,我又为什么要干涉?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稳,偶尔尖利的枝叶划得我脸颊生疼。我努力压下心中对她的怜悯,道义在身,我不该涉身他人生死。而一转念,江远如此耗费心血,为了什么?妖丹或是皮毛?我觉得我快要抓住什么。
突然我耳中传入一道人声,来不及辨认,脚步一停,便转身朝那方向慢慢移去。两道人影渐渐在树林间清晰起来,刚一看清我便矮身隐入灌木中。
是江远和她。
江远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正想着是否现身。突地她放开身上的气息,气劲掠过之处草木翻飞,鸟鸣兽散。我不得不运功稳住自己的内力,风沙夹带草叶模糊了视线,我在交错纵横的藤枝间,看见那抹雪衣身后若隐若现的九条狐尾,胜比白雪。
“……它由修炼九千年的狐妖身上取来,辅以一味药引,便可破生死法规得天地长生……”师傅的话语似在我耳边响起一般。
我心中万分惊骇,世人寻找的良药,就是她?
不容我诧异,似锐物穿破皮肉的声音响起,微弱而又令人心惊。弓弦还在光中轻颤,冷箭生生刺入她的心口,血光和铁色交织映出那人淡漠的脸,肤若凝脂,眼如墨玉。
“你愿意再奏一曲么?”清冷的音色此时有些强忍的颤抖,颓靡的血色因为她的呼吸浸透得愈发深沉。“给我。”
我心头微微一颤,凭九千年的修为,为何不躲?
“你为我生的情愫,不过让人更加垂涎你。你又何苦三番上当前来?”江远垂下眼眸,我看到他握住弓箭的指骨泛着苍白。
“我仍然会杀掉你。”
最初见到那双眼眸,冰冷而又让人趋之若鹜。目光淡漠,却又藏着对人世的疑虑和向往。再见时,她向我道谢,半垂的眼睑盖过那一丝淡淡的欣喜。
当霞光穿过层层墨绿,我看见那双眉眼里流转的柔情,方知绝色为何。
世说凡妖修炼圆满之际,皆入俗世尝得情为何滋味,而又需了断情欲才能求得正果。殊不知情这一字想了断又有多难。凡人寿命短暂,一碗孟婆汤就能洗去一切。而妖,岁月对于他们来说过于漫长。当山川河流人间繁华看尽,便只剩下对无边寂然的奈何。
我望着那袭白衣一步一步向林中深去,红日随她脚步渐渐淹没在青山下。
哪有良药,不过是妄自湮灭他人感情的借口。
我离开的时候,一道绵长悠远的笛音随着风声,盘旋在朱漆城门外,白棠仍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