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砰！”

重物落地的巨响。

姜宛的身体扭曲着躺在地上，血液在她身下蔓延。

陆曜燃的大脑一片空白，直到看见周边有路人开始围观，他才敢相信眼前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贱女人，死了最好！”陆勇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拉着陆曜燃的胳膊，“别看了，给我回去。”

陆曜燃用力挣脱了陆勇的手，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姜宛身边，低着头跪在她面前。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反抗陆勇，他知道自己的下场会很惨……但这些都无所谓了。

生命的最后时刻，姜宛难得地恢复了理智，看到自己儿子的脸，她竭力伸出手，陆曜燃立刻回应，双手握住了姜宛的手：“妈……”

“燃燃，答……答应妈妈，你会……活下去……”她的声音很小，陆曜燃俯身凑到她唇边，才能听清她的话。

“嗯……”陆曜燃拼命点头，其实他很少在姜宛面前表露自己的情绪，以至于现在，他悲伤到了极点却流不出眼泪。

这些年姜宛的神志一直疯疯癫癫，说实话她很庆幸自己能在清醒的情况下看陆曜燃一眼，虽然这已经是最后一次。

陆曜燃跪在血泊里，他只是用力地握着姜宛的手，看着她的脸色逐渐变得苍黄。

陆勇走过去朝着陆曜燃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陆曜燃被打倒在血水里，鲜血沾染了他半张脸，他仰起头看着陆勇，阴冷的眼神看得陆勇心里一阵发怵。

然而这样抵抗的情绪只出现短短几秒，陆曜燃就移开目光，松开姜宛已经冰冷的手。

陆勇狠狠几拳打在陆曜燃脸上和胸口，他挣扎着反抗，但一个孩子的力量实在是太小了。

他流着血被拖回癸巷里那个肮脏的家，看着囚笼里姜宛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在被陆勇囚禁的这些年里，姜宛求生的欲望一点点被磨灭，她试过许多次自杀却都失败了，她无时无刻不在渴望着死亡。

直到她怀孕，生下陆曜燃。

陆曜燃成了她坚持下去唯一的动力，她想要抚养陆曜燃长大，想要让他逃离这个囚牢。

陆勇毫不在意这个孩子，只有她在竭尽所能地养育陆曜燃，幸好癸巷还有不少妓女，她们没有孩子，便把母爱倾注到陆曜燃身上，于是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陆曜燃活了下来。

随着陆曜燃一天天长大，姜宛的情绪却坚持不下去了，她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差，她总是不受控制地尖叫发疯，每当她发病的时候陆勇就会殴打她，而年幼的陆曜燃就呆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看着。

陆曜燃从很小的时候就展现出与其他孩子不同的天赋。

姜宛在清醒的时候尝试教会他一些知识，他都是一点就通，简直可以说是个天才。

想起来可笑，在这充满淫乱暴力的癸巷，再聪明的孩子有什么用呢？他迟早会变得跟这些人渣一样。

“他是陆勇的儿子，他体内流淌着恶鬼的血！”姜宛突然尖叫着推开陆曜燃。

陆曜燃早已经习惯这些，他知道自己现在出现在姜宛面前只会加重她的病情，于是他躲到沙发后面，在地上用手指一遍一遍地写着那些刚学会的字。

后来他就长大了。

他一直很听话，也不爱说话，陆勇对他从一开始的警惕，转变到忽视，也就不再把他关到房间里了。

他获得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出去报警，让他绝望的是，警察来了只是把这些当做家庭纠纷处理，仅仅口头批评了陆勇。

事后陆曜燃挨了一顿毒打。

陆勇用破碎的啤酒瓶子刺伤了陆曜燃的腹部，然后把他丢到地窖里自生自灭。

陆曜燃觉得自己这次一定会死，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姜宛居然找了人来救他……她虽然疯了，但是她依然本能地去保护自己唯一的孩子。

姜宛趴在窗口，喊来了酒馆的老板娘，老板娘没有孩子，平时就经常帮衬着姜宛和陆曜燃，她悉心照顾陆曜燃半个月，陆曜燃才渐渐好转。

“耀燃，你自己逃吧。”酒馆老板娘也在劝他，“这肯定也是你妈的想法，她不想你在这里受苦的。”

……………

姜宛当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留在癸巷，每次她看到陆曜燃出去，她都觉得陆曜燃这一去就不会回来了。

她希望陆曜燃别再回来。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应该把陆曜燃带到这个世界上？她一个人受苦就够了，说不定哪天死掉就能一了百了，而陆曜燃凭什么一出生就要承受这些，连她自己都觉得死了更好，可她却自私地害陆曜燃与自己一起在这苦海里浮沉。

想到这里，姜宛的眼睛忍不住湿润了。

生锈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响，姜宛赶紧止住眼泪，抬头一看，发现原来是陆曜燃抱着食物进来了。

幸好……不是陆勇。

陆曜燃把淋湿的薄外套脱下来放到门后的架子上，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到姜宛面前，他看了看姜宛的表情，能看得出她现在神志是清醒的。

陆曜燃松了口气，然后走过去将碗筷递到姜宛面前。

她真的很想跟自己的儿子说说话，虽然她很清楚陆曜燃是不会回应的。

“你吃过了吗？”她满脸期盼地问道。

陆曜燃靠着门坐在地上，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脸颊滴到地上，他抬起头看了姜宛一眼，然后继续低下头发呆。

他看着水滴砸在地上，在地上蔓延出一片暗色的湿润痕迹。

这次的饭菜里有几块新鲜的肉，姜宛把饭盒打开送到陆曜燃面前，道：“燃燃，你先吃吧？”

陆曜燃偏着头避开，他的目光没有在那块肉上停留一秒，而是冷漠地冲姜宛摇了摇头。

如果没记错的话，燃燃今年是十岁了吧？可他身上没有一丝属于孩子的天真稚气，至少在姜宛的记忆中，陆曜燃一直都是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姜宛不知道陆曜燃在外面经历着什么，但她能想象到，他一定活的很艰难。

“燃燃，你走吧。”姜宛终于说出这句话。

“去哪。”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陆曜燃难得回应她一句。

“去哪都好，只要能离这个鬼地方远远的。”她的情绪里表达着明显的恨意。

“那你呢。”陆曜燃抬起头看着姜宛。

姜宛看着张跟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然后她看到陆曜燃的眼睛，那是属于陆勇的痕迹，他的眼睛跟陆勇太像了，姜宛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一阵心悸，但她很快也意识到，这双眼睛的眼神是温柔的。

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姜宛被吓得颤抖着缩回角落，陆曜燃则是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正在进门的陆勇，然后识趣站起身，躲到旁边离他远一些。

“没想到，你还能有点用。”陆勇走向姜宛，打开了她脖子上的锁链。陆勇当然不可能突然放她自由，他这次是准备把姜宛带出去，送到最近新开的一家地下拍卖所。

姜宛长得还算漂亮，就算这些年受过这么多苦，也能看出来容貌姣好，说不定有人就喜欢这样的呢？

姜宛意识到不对劲，她拼命挣扎着，用尽全力推搡陆勇，撕打之间，一张卡片刚好飞到了陆曜燃脚边。

那是一张名片，上面印着关于贩卖奴隶和人体改造的内容。

陆曜燃捡起来看了一眼，他不太懂这是什么东西，但是他看到那些扭曲恶心的图片，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去处。

陆曜燃立刻冲过去跟陆勇扭打纠缠在一起，他其实早就在预谋这一天，但是他需要等，他现在还太弱了，根本打不过陆勇，幸好在他牵制陆勇的时候，姜宛及时推开陆勇，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

“我要去哪？”

“我还能去哪？”

姜宛感受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绝望。

“我真的能逃掉吗？”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了，陆勇不可能放过她的，她现在只能逃跑，顺着这条路一直跑！

陆勇此刻已经摆脱了陆曜燃，跟在后面开始追赶姜宛。

酒馆的老板娘开着拉货的小车横穿街道进货，刚好挡住了陆勇。

陆勇唾骂了一声，然后等他绕过小车的时候，姜宛已经跑到了巷口。

她看到陌生的街道，以及远处遥不可及的高楼琼宇。

也看到即将赶到的陆勇。

路口驶来一辆装满货物的大型货车，姜宛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

“砰！”

姜宛的视线里一片血红。

从后面追来的陆曜燃刚好看到这一幕。

姜宛死了。

陆曜燃一直觉得，生死有命，他习惯了痛苦，也理解生命的脆弱。

他认为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瞬间只是生命的消逝，真正难熬的是它会带来长久的思念，那思念的名字叫做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