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一大片红衣袍躺在怿尘山山顶唯一的一棵海棠树下，躲在这花花叶叶遮蔽出阴凉地。朵朵白色的海棠花纷纷落下，飘在片片艳艳红衣之间，散于柔软的草地之上；同时，树上的枝叶又迅速生长出新的花苞，在一那瞬便自傲地绽放于这片天地之间。

“阿珹，你也该收个小徒弟了不是？好歹放在身边，无聊的时候也能解个闷儿。要不，我送你个？……”朝祎一上山，便看到一个不是神仙却更似神仙的红衣男子舒舒服服地靠在这空荡荡的山顶上唯一一棵海棠树，“不无聊吗？”

其实这山顶并不算空，有树、有花、有草、有鸟，也有几间小屋子。但人，好像自千年之前，就是这样，一人着一红衣倚一海棠树，是与世无争，却也冷冷清清。偌大的怿尘山，千年来只这一人独居，也难怪会感到空寥寂寞了。

无聊？那倒没有。毕竟千年都过去了，一个人再怎么无聊，也都习惯了。

飐珹默了默，起了身。

朝祎一愣，见他从山里随手唤来了一只黑不溜秋的鹰隼：“你去哪？”

飐珹跟随着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黑鹰，一步步朝山下移去。

“出山。”山间传来了他的声音，顿了顿，“收个徒。”

苍鹰在低空中缓缓飞行，渐渐地消失在朝祎的视线中。

喧闹的鸟鸣声渐渐消散在身后，前方的视野也慢慢地开阔起来。飐珹立于怿尘山脚下，愣愣地看着漫山的人们穿着统一的白色服饰，上上下下穿梭于这高耸入云的青山之中。

他……好像有几百年没下山了吧。

这些人身着的白袍下摆用青线勾勒出几朵翔云，甚是好看。几个白衣弟子见平日先生们不让他们入内的那座禁山上冉冉走下一个红衣男子，都愣了愣神。

风华绝代的封世容颜，美得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一双淡漠的眼神，又仿佛与这世界相隔开来。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是无法亵渎的神明。

惊艳过后，却是突然想起先生对他们说过的一句话。

“若是哪天你们当中的某个人有幸见到一位身着红袍的若仙之人，记住，一定要尊称一声‘师尊’，切记不可不敬。”

这这这，这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祖师叔，祖师爷他师弟？！

那那那，那个玄术最高境界破枢法的创术者？！

……

飐珹，被世人尊称一声尊上，是无论在哪朝哪代，地位都比一国皇帝高上无数倍的存在。

尊上不喜尘世，即使家家百姓年年供奉着，也极少出他那怿尘山。

而直至今日，已经有三百多年没出过山了。

玄术界只有他的传说。

他法术奇高，甚至比祖师爷的还要好上几倍。尽管他们都没见过这尊大神，翕辰山上上下下七千弟子却无一不对他顶礼膜拜，当作金佛供着。

这世间，谁人不想叫他一声师尊，

“师，师尊。”

那几个小弟子见飐珹跟着一只鹰走来，连忙回过神，拱手弯腰。

“嗯。”

飐珹径直走过，直接略过几个小心翼翼，满脸崇拜的翕辰山弟子，只看着那缓缓飞行的黑鹰，目不斜视地向山下走去。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出了翕辰山脉。

下山是真，收徒，却是个假借口。

可谁又能想到，这不走心的借口，却能成真。

“老爷，老爷给口饭吃吧……”

“哥哥，你给我个铜板好吗？我妹妹快饿死了……”

红袍在粗衣麻布间凉薄地前行，每扫过一片土地，便引起一阵祈求的纷嚣。

飐珹的双耳已经麻木，冰冷到没有一丝感情的眼眸麻木地看着蜂拥而至却被挡在御境之外的人们疯狂地敲打境片，只觉烦闷。

依稀记得几百年前，这个村，叫劳获村，就如同它的字面意一般，意为“只有劳动，才有收获”。

这里的人也如其名，认定这一真理，每个村民都是日日辛勤劳作，家家也都丰衣足食。

可世间没有永久的平静。

终于有一天，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天灾降临于此，打破了这个小村庄原有的安宁平静的幸福生活。

连续三个月的暴雨最终冲垮了人们对生活的信心，更何况，天灾过后从不迟到的人祸。

暴雨过后，天空中太阳暴晒，地面上疫病肆虐，整个村萦绕着腐烂的尸臭，被一种死亡的气息覆盖。

飐珹还记得，当年他来时，内心的悲悯。

如今看来，就是个笑话。

十年前，他给予了他们希望。

十年后，他们却回馈给他绝望。

对人性的绝望。

飐珹可以再随手扔下一城豪宅，一群金银之物。

可可以是可以，却不想再一次，感受那人性的恐怖。

贪婪，惰性，欲望，欺骗……

飐珹顿感厌恶，厌恶到他一挥手，此处，哪怕有一丝不正之念的人，也不会再出现在这世界上。

全都消散了。

整片天地陷入了一片死寂。

反感的聒噪声，也尽数失漾在这世间。

看着这空荡荡的城，飐珹知道，他不该这么绝。

但，他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他们的贪念。

心，静如死潭。是他的错，于是决心不再理这世间万物。

良久，睁开了眼。

触目的，却是一个穿着灰色麻衣破布的小身影。

飐珹愣了愣。

头发蓬乱如草，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新旧的污泥，找不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赤着脚板站在地上，就这么直直的看着他。

飐珹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他此生见过的最干净的灵本，是透明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透明。

飐珹突然想到了在山上时，朝祎总唠叨的一句话。

收个徒弟么……

飐珹垂眸，看着男孩。

男孩也望他。

啧。怎么是个嘴比他还紧的瓜娃子。

瓜娃子仰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忽然抬起小手，死死地拽住他的衣裳，飐珹扯了两下，没扯动。

飐珹：“……”

力气还挺大。

算了，就他吧。最起码……是个活物。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