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响里的那句问话落下后,车内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
副驾驶座上空荡荡的真皮座椅,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过,微微凹陷下去。
紧接着,一点猩红在黑暗中亮起——是烟头的火光。
那点火光极其缓慢地升腾、靠近,最终停在了筱筱面前的空气中。
烟雾缭绕散开,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沈宴似乎就坐在那里,隔着那截烟的距离,静静地凝视着她。
沈宴的声音从那团黑暗里传来,近在咫尺,又仿佛裹挟着整个山风的凉意,“我怎么能亲眼看看,我的筱筱,是怎么谋划着,连夜搬去别的男人家里?”
他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筱筱头皮发麻。
“沈宴!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颜黎到底是少年心性,被这一激,胆气莫名壮了几分,梗着脖子反驳,“是你把筱筱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她想换个方便点的住处怎么了?你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妹妹找地方住?”
“找地方住?”沈宴轻笑一声,那笑声低沉,听不出喜怒。烟头的光映亮了他下半张脸,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颜黎,你心里那点龌龊念头,真以为我看不见?”
他微微侧首,目光终于从筱筱身上移开,落在颜黎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俊脸上。
“未登记的房产?呵。”沈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封闭车厢里散不开,反而更显窒息,“那几处,是你在三个副本前违规藏匿的道具吧?用这种东西,就想把我妹妹拐走?”
颜黎的脸色“唰”地白了。他那点小心思,在沈宴面前竟如同白纸黑字般清晰!
一直沉默的筱筱,这时却轻轻动了动。
她没去看沈宴,也没理会僵若木鸡的颜黎,只是伸手,将盖在身上的外套往上拢了拢,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
“哥哥,”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打破了车厢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是我让他带我走的。”
沈宴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地方太偏,我不喜欢。”筱筱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颜大哥说得对,不方便。而且……”她顿了顿,抬眼,目光终于对上那片黑暗中的审视,“哥哥管得太多,让我觉得……很不自由。”
“不自由?”沈宴重复着这三个字,尾音微微上扬。他忽然倾身,那点猩红迅速逼近筱筱的面门,带着滚烫的烟草气和独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我给你最好的,护着你,怕你受一点委屈,在你眼里,就是‘管得太紧’?”
他的指腹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力道却不容挣脱。冰冷的触感让筱筱睫毛颤了颤,但她没躲。
“筱筱,”沈宴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温柔,“你告诉我,除了我身边,你觉得哪里是‘自由’的?嗯?”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厢壁上的真皮装饰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迅速褪色、硬化,变成了粗糙的原木纹理。车窗外的夜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布满陈旧抓痕的金属墙壁。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陈腐的、像是很久没人住过的灰尘味。
这不是那辆豪华SUV的内部了。
这是一个狭小、封闭的、不知位于何处的房间。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在头顶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漫长。
颜黎不见了。
筱筱的心猛地一沉。这就是沈宴的规则——瞬间剥离所有变量,只剩下他和她。
沈宴依然保持着那个俯身逼近的姿势,指尖流连在她下颌线,眼神幽深如潭。“现在,这里够安静了。你再跟哥哥说说,你想去的‘自由’,是什么样子?”
筱筱强迫自己迎视他的目光,掌心却已沁出冷汗。她知道,刚才那番话,成功地将沈宴全部的注意力从“惩罚颜黎”转移到了“纠正她”上面。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撕开规则裂缝的机会。
她不能示弱,哪怕一点点退缩,都会被他解读为需要更严密的“保护”。
“自由就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我的选择,由我自己决定。包括今晚离开,也包括……”她停顿,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现在留下。”
沈宴眸色深暗,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好。”他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无一丝褶皱的袖口,“那哥哥就教你第一课——你的‘选择’,从来都在我给你的范围之内。”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所有光线。筱筱听见锁舌扣合的“咔哒”轻响。
“好好想想。”他转身走向那扇凭空出现的、厚重的铁门,声音从门口飘来,不带丝毫波澜,“想清楚了,明天早上,我再来看你。”
铁门无声合拢。
狭小房间里,只剩下筱筱一人,和一盏摇晃的孤灯。
她缓缓松开攥得发白的指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眼底却一点点亮起锐利的光。
沈宴把她和颜黎分开,是失策。因为比起应对一个怒火中烧的沈宴,应对一个被隔绝、却因此获得喘息和观察空间的自己,对他而言,才是真正的麻烦。
她抬起头,环顾这个突兀出现的囚笼。每一道木纹,每一处锈迹,都是沈宴心绪的投射。
规则,终究是有迹可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