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房间在二楼走廊的右侧尽头,像一处被遗忘的巢穴。屋内唯一的照明来自两三根插在锈蚀烛台上的红蜡烛,火苗不安地跃动,将庞杂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纸上,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的生物在黑暗中蠕动。空气里弥漫着旧木头、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朽气味。单独的洗漱间内,水龙头每隔许久便“嗒”地坠下一滴暗红色的水珠,砸在陶瓷盆底,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两张褪色起球的沙发相对无言,中间的木桌布满可疑的污渍和刻痕。唯一的床紧靠内墙,床头柜上那个积满灰的相框里,人脸模糊得只剩下几团昏暗的色块,仿佛正被内部的什么力量缓慢吞噬。
跟着进来的那位异常沉默,迅速洗漱完毕便占据了床铺,裹着被子侧身向里,只露出后脑勺和耳畔一点冷银的微光——那是他的耳饰,偶尔捕捉到烛焰,便锐利地一闪,刺得人眼疼。
林尹不敢打扰,小心抽了条薄毯,蜷进稍远的那张沙发里。外套脱下后,寒意立刻侵肌蚀骨。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凭空出现在这鬼地方,强制性的“NPC”任务,还有那两人瞬间被无形之物斩杀的惨状……手机是冰冷的砖块,窗外是走不出两三步的死亡禁区。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缓缓收紧。他还有家人,还有朋友……绝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困意终于在极度疲惫后袭来,将他拖入满是血红色眼睛和断裂声响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林尹猛地从噩梦中抽离,心脏在胸腔里狂敲乱打。蜡烛烧短了一大截,烛泪堆积如猩红的肉冻。他惊魂未定地喘气,却发现床上那位不知何时醒了,正半倚在床头,无声地望着他。
“……你什么时候醒的?”林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比你早半小时。”对方的回答简短,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像冰冷的探针。
“我做了噩梦,睡不着了……天是不是快亮了?我想、我想出去看看……”林尹语无伦次,只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房间。
“想找死,就出去。”那帅哥的目光倏然转回,冰封般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说完便重新滑入被中,仿佛醒来只为给出这句死刑判决。
林尹被噎得一时无言,一股寒意却顺着脊椎窜上。就在这时——
啪嗒…
…啪嗒…
清晰的水滴声?不,更像是……湿透的、沉甸甸的东西,一下下拍打在老旧木地板上的声音。从门缝底下,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缓慢,粘腻,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木质受压的细微呻吟,正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们的门外。
死寂。几秒钟后,一种“悉悉索索”的、湿漉漉的摩擦声响起,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门板,缓缓向下滑。
林尹的血液都快冻结了。他像被无形的线操纵着,赤脚踩上冰凉刺骨的地板,屏住几乎不存在的呼吸,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朝那道昏黑的门缝看去——
先是一只脚。
一只肿胀、肤色呈现溺毙般青黑浮肿的脚踝,湿淋淋地杵在那里,皮肤表面布满诡异的皱褶和水泡。顺着往上看……门缝外,一张脸正紧紧挤压着缝隙,由下至上地窥视着屋内!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一张完整的脸。肤色是死寂的青黑,湿透的黑色长发像腐败的水草紧贴在浮肿的面颊和门板上。她的眼睛瞪得极大,布满蛛网般的猩红血丝,瞳孔却浑浊扩散,死死倒映出林尹惊恐缩小的影子。暗红浓稠的血液正从她瞪裂的眼角、鼻孔、耳朵里不断蜿蜒淌下,而她那张嘴——
那张嘴以一个完全超出人类极限的弧度,向两侧耳根撕裂开来!裂口处皮肉翻卷,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和里面残损发黑、参差不齐的牙齿。更多的、粘稠的污血混合着不明的黑色浊液,正从这可怕的裂口中涌出,拉丝滴落。
她“看”着林尹,那咧到耳根的、血肉模糊的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呃……嗬……”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破损风箱里挤出的气音,穿透门缝,钻入林尹的耳膜。
“啊啊啊啊——!!!”
极致的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林尹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嚎,连滚带爬地扑向唯一的活人——床上的帅哥。他手脚并用地撞开被子,不顾一切地往对方身边挤,冰凉颤抖的身体死死贴上去,试图抓住任何一点实在的温热。
“鬼!鬼!门外!脸!血!裂开了!她看到我了!她看到我了!!!” 他语无伦次,牙齿咯咯作响,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
被他死死缠住的躯体骤然一僵。帅哥被他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微微蹙眉,侧过头,垂下眼睑看着几乎挂在自己身上的林尹,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被打扰的、冰冷的厌烦和……
疑惑?
“……松开。”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不松!她就在外面!她会进来!她会杀了我们!” 林尹魂飞魄散,手臂箍得更紧,仿佛这是唯一的救命浮木。
他并没有用力推开林尹,只是任由他挂着,目光重新投向房门的方向,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如果它想杀你,你蹲下去看的那一眼,就已经死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让林尹疯狂的战栗停顿了一瞬。他呆呆地转过头,也看向房门——那只青黑的脚踝不知何时消失了,门缝外只剩下走廊地板的暗淡反光,以及一片更深的、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那粘腻的“啪嗒”声,似乎还在脑海里回荡。
恐惧的后劲儿如同潮水般涌上,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刚才丢人的举动让他耳根发热。他哆嗦着,一点点松开几乎要嵌入对方身体的四肢,手脚发软地爬下床,踉跄着缩回自己那张冰冷的沙发,用毯子紧紧裹住仍在剧烈颤抖的身体。
那棺材脸一样的帅哥已经重新背过身去,仿佛刚才的一切——门外的窥视、林尹的崩溃——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腐朽味,提醒着林尹,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并非幻觉。
这一夜,林尹再未合眼。
第二天清晨,与其说是天亮,不如说是一种沉滞的灰白色勉强渗进了厚重的窗帘缝隙。红蜡烛早已燃尽,只余下几滩凝固的、宛如干涸血迹的烛泪。房间里弥漫着隔夜的冰冷和更浓郁的腐朽气息,挥之不去。
林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如果僵硬蜷缩了半夜、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般的状态也能称之为“弹”的话。他眼底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让他惊悸。昨夜门缝后那张青黑淌血的脸,如同最清晰的噩梦底片,牢牢印在视网膜上,一闭眼就浮现。
床上已经空了。
那位帅哥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站在桌边。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深色系,衬得肤色有种冷玉般的白。晨光微弱,勾勒出他侧脸利落的线条,神情是一贯的冷淡疏离,仿佛昨夜门外骇人的窥视与林尹的失态惨叫从未发生过。
林尹喉咙干得发痛,他想开口问点什么,比如“昨晚那东西……”,或者“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但对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以及记忆中那双比鬼还冷的眼睛,让他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他只能笨拙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挪动僵硬的身体,穿上冰冷的外套。
“洗把脸,下去。”帅哥终于开口对他说了今早第一句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淡。
林尹不敢怠慢,也冲进洗漱间,冰刺骨的水拍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一些浑噩,但恐惧的阴霾丝毫未散。他看着镜中自己惨白憔悴、眼窝深陷脸,又看了看外面那个已经准备妥当、仿佛只是要去参加一场寻常晨会的男人,巨大的荒诞和不安感几乎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