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始篇章八

创始界·尽头·恶之界

莫婼踏上小路的那一刻，周围的气息变了。

哀之考中是虚无，爱之考中是花海，而这一重，她踏进来的是一片腐烂的天地。

脚下的地面是黏腻的，暗褐色的泥浆中混着看不清形状的残骸，每踩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寸。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腐肉、枯骨、干涸的血混合在一起，被闷在密闭的空间里发酵了千年。天空是凝固的暗绿色，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远处有哭喊声。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泥浆深处传来，从暗绿色的天空深处传来，从脚下的残骸中传来。那些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惊恐的尖叫，有痛苦的呻吟，有绝望的哀嚎。它们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巨大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

莫婼站在这片腐烂的天地中，面色平静。

她抬起头，朝前方望去。那里有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由无数白骨垒成，白骨层层叠叠，被暗褐色的泥浆黏合在一起，每一根骨头上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祭坛顶端，悬着一团暗金色的光芒。那光芒极其古老，极其腐朽，散发着一种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不适的气息。

厌世之神的气息。

莫婼的目光落在祭坛上，然后扫过祭坛周围的场景。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祭坛的四周，立着数十根巨大的木桩。每一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那些人穿着扶渊的衣甲，是老弱妇孺，是守城的将士，是宫中的宫人。他们的身体被暗褐色的藤蔓缠绕着，藤蔓刺入他们的皮肤，吮吸着他们的血肉。他们的面容扭曲着，嘴巴张着，无声地哀嚎着。

莫婼看见了白宇安。他的铁甲已经被藤蔓穿透，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渗出，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天空，瞳孔中没有任何光彩。

她看见了苏贵妃。她的身体被藤蔓缠绕着，胸口那个致命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她的眼睛也睁着，望着一个方向。衣柜的方向。

她看见了林攸宁。她的妹妹被绑在木桩上，素色的寝衣被藤蔓撕碎，露出下面一道道渗血的伤口。她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莫婼读出了她的口型。

“姐姐。”

莫婼的手指攥紧了。掌心中，青玉扣的棱角嵌进肉里，带出一丝尖锐的疼痛。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木桩，扫过那些被折磨的亲人，扫过那座白骨祭坛。她的脊背上，暗红色的修罗纹路微微发烫。

然后她看见了祭坛的顶端。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暗金色的长袍，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纯粹的暗金色，瞳孔中倒映着无数破碎的画面。他的身形高大而模糊，像是从腐烂的天地中长出来的一般，脚下连接着泥浆，头顶连接着暗绿色的云层。

厌世之神。或者说，厌世之神的一缕气息。

他低头看着莫婼，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他抬起手，指向那些木桩上绑着的人。然后他开口了。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而腐朽，像是从坟墓深处挖出来的。

“你的亲人。你的部下。你的子民。”他说，“他们在受苦。他们在哀嚎。他们之所以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你。”

莫婼没有说话。

“因为你不够强。”厌世之神的声音继续说，“你若够强，你的父皇就不会死。你若够强，你的母妃就不会死。你若够强，你的妹妹就不会死。你若够强，那个男人就不会替你挡剑。”

他指向苏贵妃身旁的那根空木桩。

“那根木桩，是留给他的。”厌世之神说，“你若够强，他就不必替你死。你若够强，他就不会融进你的身体里，变成一个你永远触碰不到的影子。”

莫婼看着那根空木桩。她的眼眶微微发热，但她没有让那点热度蔓延开来。她将目光从那根木桩上移开，重新落在厌世之神的身上。

“你想说什么？”她开口，声音平静。

厌世之神笑了。那笑容在暗金色的光芒中扭曲而模糊。

“我想说，你恨他们。”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温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恨莲音儿。你恨魅惑之神。你恨命运女神。你恨傅硕。你恨我。你恨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你恨这个世界。”

他的身形从祭坛顶端走下来，一步一步地朝莫婼靠近。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浆就翻涌一次，翻涌中带出更多的残骸。

“你想复仇。你想让他们也尝尝你受过的苦。你想让他们跪在你面前，哀求你的原谅。你想让他们死，死得比你所有的亲人更惨，更痛苦，更绝望。”

他停在莫婼面前三步处，低头看着她。

“我理解你。”他说，“因为我就是恨。我就是这个世界的恨。所有的恨，最终都会归于我。”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掌心中凝出一团暗金色的光芒。

“接受我。”他说，“让我进入你的身体。我会给你力量。足够的力量。让你复仇的力量。让你毁灭一切的力量。让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付出千百倍代价的力量。”

莫婼看着那团暗金色的光芒。那股光芒中蕴含着极其强大的力量，一种古老而腐朽的毁灭之力。她只要伸出手，就能获得那股力量。她只要点头，就能获得复仇的资本。

她感觉到了那股诱惑。它在她的心底轻轻拨动着一根弦，那根弦上刻着的是恨。对莲音儿的恨，对魅惑之神的恨，对命运女神的恨，对傅硕的恨，对厌世之神的恨。那些恨从哀之考中被翻了出来，还没有完全平息，此刻被厌世之神捏在手中，像是一把锋利的刀。

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她的脊背上，暗红色的修罗纹路在发烫，修罗之力在经脉中翻涌，似乎在回应着厌世之神的召唤。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重了。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中，青玉扣贴在那里。玉面上的血痕还在，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心口那团光芒跳动着，沉稳而有力。

她抬起头，看着厌世之神。

“你说得对。”她开口，声音平静，“我恨。”

厌世之神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我恨莲音儿。我恨魅惑之神。我恨命运女神。我恨傅硕。我恨你。”莫婼一字一句地说，“我恨你们所有人。我恨你们让我失去的一切。”

厌世之神朝前迈了一步。

“接受我。”他说，“接受我，你就能——”

“但我不想变成你。”

莫婼打断了他。

厌世之神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困惑。

莫婼看着他，将掌心中的青玉扣攥紧。创始神力与修罗之力在她体内缓缓流转，维持着那层微妙的平衡。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暗红色的纹路在背后微微发亮。

“我恨。”她说，“但我不会因为恨而变成我恨的东西。我恨莲音儿，是因为她滥杀无辜。我恨魅惑之神，是因为她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我恨命运女神，是因为她将所有人当做棋子。我恨傅硕，是因为他漠视一切生命。我恨你，是因为你本身就代表着毁灭与终结。”

她抬起手，指向那些木桩上绑着的人。

“我若接受你的力量去复仇，我就会变得和你们一样。我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我会将所有人当做棋子，我会漠视一切生命。我会变成比莲音儿更残忍、比魅惑之神更可怕、比傅硕更冷漠、比你更腐朽的东西。”

她的声音在腐烂的天地中回荡。

“所以我不接受。”

厌世之神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身形在暗金色的光芒中扭曲着，变得更加模糊，更加庞大，更加腐朽。他低头看着莫婼，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真正的杀意。

“那你就在这里看着。”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看着你的亲人，你的子民，一遍一遍地受苦。看着他们哀嚎，看着他们腐烂，看着他们被我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吞噬。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那些木桩上，被绑着的人开始剧烈地颤抖。暗褐色的藤蔓加速吮吸着他们的血肉，他们的身体在藤蔓的缠绕下萎缩、干枯、碎裂。他们的哀嚎声变得更加响亮，更加绝望。

莫婼看着他们。

她的眼眶是红的。她的手指在颤抖。她的心口在疼。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木桩，看着那些藤蔓，看着那座白骨祭坛。她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一切。

然后她开口。

“你们已经死了。”她说，声音很轻，很稳，“你们听不到我。但我还是要说。”

她看着苏贵妃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杏核形状，瞳仁乌黑明亮。她想起母妃站在衣柜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她当时不知道母妃在说什么。此刻她知道了。

“母妃。”她说，“谢谢你。你让我活了下来。”

她看着林攸宁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明亮而温暖，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她想起妹妹趴在桌边看她批折子的样子，想起妹妹端来一碗汤时的笑容，想起妹妹在花海中朝她挥手喊“姐姐”。

“攸宁。”她说，“姐姐很想你。但姐姐不会为你变成疯子。姐姐要好好活着，做你希望的那种姐姐。”

她看着白宇安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坚毅而沉默，是一个老兵的眼睛。她想起老将军拱手说“末将遵命”时的声音，想起他站在城楼上遥望远方的背影。

“白将军。”她说，“扶渊还在。你的血没有白流。”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厌世之神。

“你看到了。”她说，“我没有接受你的力量。我也没有被你的话困住。你让他们受苦，我心疼。但我不会因为心疼就去做错误的选择。”

厌世之神的身形开始颤抖。那片暗金色的光芒在颤抖中变得越来越暗淡，越来越稀薄。他脚下那些暗褐色的泥浆开始干涸、龟裂，那些木桩开始碎裂，那些藤蔓开始枯萎。

“你走吧。”莫婼说，“我不会变成你。”

那片腐烂的天地开始崩塌。暗绿色的天空碎裂成无数块，露出下面灰暗的虚空。脚下的泥浆迅速干涸，那些残骸化作飞灰消散。木桩上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碎裂、消散，化作了点点光芒。

那些光芒在空中汇聚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朝莫婼飞来。它们在她身前盘旋了片刻，像是在告别，然后融入了她掌心的青玉扣中。

青玉扣上的血痕微微亮了一下。

莫婼看着掌心中的青玉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虚空中，一条小路出现在她面前。

她低下头，将青玉扣贴在心口。心口那团光芒跳动着，沉稳而有力。

“继续走。”她对自己说。

她踏上了那条小路。

——

创始界·尽头·第七重·欲之界

小路很短。她走了几步，眼前便出现了一道光。

那光芒极其柔和，极其温暖，像是生命之树的光辉，又像是人界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她走进那片光芒之中，感觉到创始神力与修罗之力在体内同时安静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一般。

光芒散去。

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星河之中。星河中，有一颗极小极亮的星星在远处闪烁着。那颗星星的光是温暖的，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温度。她看着那颗星星，心口那团光芒跳得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温柔，从星河深处传来，直接落在她的心上。

“书婉。”

莫婼站在原地，眼泪忽然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