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渊王宫·回廊
林书婉冲向东偏殿的路上,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名值夜的宫人,倒在回廊拐角处,胸口一个拳头大的血洞,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恐与茫然之间。血已经流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没有停步。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回廊上每隔几步便倒着一具宫人的尸体,全是同样的死法——无声无息,一剑穿心。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来不及反抗,来不及做任何事。
林书婉的脚步越来越快。
她穿过月洞门,踏进东偏殿的院落。然后她猛地停住了。
芍药丛中,一个素色的身影倒在月光下。散乱的长发散落在碎石小径上,寝衣上沾满了泥土与血迹。她的手臂向前伸着,手指张开,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
林攸宁。
林书婉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那是她的妹妹。比她小五岁,从小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缠着她教剑法,偷偷把宫外买来的糖人塞进她书房。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说话声音软软糯糯的,总说“姐姐最厉害了”。
此刻那张脸苍白如纸,眼睛睁着,望向她居住的偏殿方向。
林书婉的膝盖猛地一软,跪倒在地。她伸出手,将林攸宁的上半身轻轻抱起来,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已经凉了,但在林书婉的怀中,还是柔软的,像是随时会睁开眼。
“攸宁。”她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林攸宁没有回应。
林书婉低下头,将脸埋在她妹妹的发间。她的肩膀在颤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收紧手臂,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想起昨天下午,攸宁还来过她的寝殿,手里端着一碗汤,说是自己熬的。她当时正在看军报,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放那儿吧”。攸宁没有多留,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她当时没有在意。
此刻她拼命地回想,攸宁当时到底想说什么。
可她再也听不到了。
苏喻怀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拳头攥得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扫视四周。
东偏殿的殿门大敞着,里面一片漆黑。
“书婉。”他蹲下身,声音压得极低,“苏贵妃可能还在里面。”
林书婉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抬起头,顺着苏喻怀的目光望向东偏殿。她的嘴唇在颤抖,但她还是松开了林攸宁的遗体,缓缓站起身。
“走。”
两人走进东偏殿。殿内漆黑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林书婉掌心凝出一团金色的灵力光球,照亮了四周。
苏贵妃倒在长廊的尽头,靠着廊柱,胸口同样是一个致命的血洞。她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匕,匕首上沾着暗紫色的血迹。她死前反抗过,但没能改变什么。
她的面容比林攸宁更加苍白,唇边还残留着一丝血迹。但她的表情并不狰狞,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在最后一刻想通了什么。
林书婉蹲下身,看着母妃的遗体。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苏贵妃的面颊,将她睁着的眼睛合上。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跪了很久。
苏喻怀站在她身后,忽然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衣柜的方向传来的,极轻极轻,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又像是一个孩子在努力压抑着什么的动静。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快步走到内室床后的衣柜前。
衣柜门前堆着几件胡乱堆放的衣物。他伸手将衣物拨开,拉开柜门。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进了衣柜里。
一个婴儿蜷缩在衣柜的最深处,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他的襁褓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嘴唇上咬出了一圈血痕。他没有哭。他只是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柜门的方向。直到柜门被拉开,月光涌进来,他的眼睛才眨了一下。
他看见了苏喻怀的脸。
然后他的嘴巴一扁,无声地哭了出来。
苏喻怀蹲下身,伸手将这个小小的身体从衣柜中抱了出来。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的身体在剧烈发抖,小手紧紧攥着苏喻怀的衣襟,指节发白。
苏喻怀将他抱在怀里,转过身,看向林书婉。
林书婉已经走到了他身后。她看着苏喻怀怀中那个孩子,看着他哭得通红的小脸和嘴唇上那个深深的咬痕。她的眼睛骤然变得通红。
她伸出手,将孩子接了过来。孩子在她怀中缩成一团,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无声地哭着。他的身体那么小,那么软,像是随时会在她手中碎裂。
林书婉低下头,将孩子抱紧了些。她的下巴抵在孩子的头顶,闭上眼。
“别怕。”她轻声说,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皇姐在这
孩子在她怀中抽噎着,小小的身体一颤一颤的。
林书婉抱着他,站在苏贵妃的遗体旁,站在这个被血洗的宫殿中,站在满地尸体的中央。
她没有哭。
但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像是两团被压在地底的火焰,暗沉沉的,烧得无声而猛烈。
苏喻怀站在她身旁,看着她的侧脸。他想伸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抱住,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守着。
很久之后,林书婉开口了。
“喻怀。”
“在。”
“查。”她的声音极冷,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的,“是谁下的手,怎么进来的,有多少人。天亮之前,朕要知道。”
“是。”
林书婉抱着孩子,转身朝殿外走去。她走过回廊,走过那些宫人的尸体,走过她妹妹林攸宁倒下的芍药丛。她没有停步,也没有再回头看。
她抱着那个孩子,在夜色中穿过空荡荡的王宫,走回自己的寝殿。
她将孩子放在自己的床榻上,用被子将他裹好。孩子已经哭累了,闭上了眼睛,但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角,怎么都不松开。
林书婉坐在床沿,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那上面还挂着泪痕,嘴唇上的咬痕还渗着血丝。
她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天亮时分,苏喻怀回来了。
“查清楚了。”他站在寝殿门口,面色沉凝,“刺客是莲音儿派来的,一共七人,全部用术法遮蔽了身形和气息。他们从王宫东侧的结界薄弱处潜入,分头行动,血洗了所有王室成员的寝宫。”
“所有人?”
“所有。”苏喻怀垂下眼,“陛下的几位兄弟、叔伯,还有旁支的王室子弟,全部遇难。除了……”
他看向床榻上那个熟睡的孩子。
林书婉闭了闭眼。
整个扶渊王室,除了她,除了这个襁褓中的孩子,其余人,尽数死在了莲音儿手中。
“尸体呢?”她问。
“已经全部收殓,停放在偏殿。”
林书婉站起身,走到窗前。晨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的面容苍白而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片她永远不会再向任何人展示的废墟。
她转过身,看着床上的林安。
“传朕旨意。”她的声音清冽而决然,“册封林安为皇太弟,由朕亲自抚养。从今往后,他是扶渊王室唯一的血脉,除朕之外,无人可动他分毫。”
苏喻怀单膝跪地。
“臣领旨。”
林书婉走出寝殿,站在晨光中。王宫的飞檐之上,忻莹的银色结界依旧在缓缓流转。远处的天际,阴云密布,莲音儿的大军正在逼近。
她望着那片阴云,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莲音儿。”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
然后她转身,向灵堂走去。
那里停着她父皇的棺椁,停着她的母亲,停着她的妹妹,停着她所有的血亲。
她要送他们最后一程。
然后,她会让他们安息。1
这文笔难道不够我蹲蹲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