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渊边境·最后防线
林书婉率军出城的那一日,天阴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块巨大的铅板。她将王城的防务交给了忻莹和剩余守军,自己带着精锐骑兵连夜奔赴百里之外的最后一道防线。
苏喻怀跟在她身侧。两人策马疾驰,身后的铁骑踏碎了官道上的枯叶。
到达防线时,守将白宇安已经在城楼上等着了。
白宇安是扶渊的老将,年过半百,鬓角花白,但一身铁甲穿在身上依旧虎虎生威。他见到林书婉,快步走下城楼,单膝跪地。
“帝姬!末将参见!”
林书婉翻身下马,将他扶起:“白将军辛苦了。现在战况如何?”
白宇安站起身,面色凝重:“莲音儿的先锋部队已经到了三十里外。末将已将所有兵力布防在正面城墙,但……”他顿了顿,“敌众我寡,最多再撑三天。”
林书婉走上城楼,放眼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黑色的军阵如同一片缓缓逼近的潮水,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不死军团的身影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诡异,他们的动作僵硬而机械,像是一群被丝线操控的木偶,正朝着防线一步一步地压过来。
林书婉的手按在城垛上,指节泛白。
“苏喻怀。”她开口。
“在。”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今夜我要亲自率军夜袭敌营,打乱他们的先锋阵脚。”
苏喻怀微微蹙眉:“帝姬,夜袭太危险——”
“我知道危险。”林书婉打断他,“但坐以待毙,三天之后我们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趁他们先锋刚到、阵脚未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她转头看向白宇安:“白将军,你守住正面。我带三千骑兵,从侧翼突袭。”
白宇安犹豫了一瞬,最终拱手道:“末将遵命。请帝姬务必小心。”
林书婉点头。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城下正在集结的骑兵。三千铁骑整装待发,将士们的脸上有紧张,也有决绝。她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
“出发。”
——
夜袭·敌营侧翼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林书婉率三千骑兵从侧翼的山谷中迂回而出,如同一柄利刃,直插莲音儿先锋大营的侧后方。她周身灵力流转,五行之力在体内循环不息。这是她第一次在实战中动用五行合一的力量。
冲入敌营的一瞬间,她将灵力凝聚于剑尖,一剑横扫。
一道五行合一的剑气如同惊涛骇浪般席卷而出。剑气所过之处,不死军团的身影被拦腰斩断,暗紫色的残魂从断裂的躯壳中逸散而出,在空气中无声地消散。
三千骑兵紧随其后,在敌营中左冲右突,将先锋大营搅得天翻地覆。
但莲音儿的反应极快。
不到半个时辰,一支精锐的暗甲骑兵便从大营深处杀出。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模糊的黑甲将领,他手中握着一柄暗紫色的长刀,刀身上流转着与莲音儿如出一辙的术法光芒。
林书婉迎上前去,剑光如练。
两人交手数招,林书婉的五行剑气凌厉无匹,将黑甲将领逼得连连后退。她找准时机,一剑刺入对方胸口。但黑甲将领没有倒下,反而一把抓住了她的剑刃,暗紫色的灵力顺着剑身向她蔓延。
林书婉猛地抽剑后退。
苏喻怀从侧面杀出,一剑斩断了黑甲将领的手臂。但那条被斩断的手臂在地上蠕动了几下,竟然又长出了一条新的。
“这些东西杀不死!”苏喻怀沉声道,“帝姬,撤!”
林书婉咬了咬牙。她看了一眼黑甲将领身后源源不断涌来的不死军团,知道夜袭的效果已经达到了,再拖下去只会被围。
“撤!”她高声下令。
三千骑兵迅速脱离战场,借着夜色撤回防线。
回到防线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三千骑兵折损了近三成,但敌营的先锋阵脚确实被打乱了,至少多争取了两天的时间。
林书婉翻身下马,满脸是汗,衣袍上沾满了暗紫色的残魂污渍。她走上城楼,准备找白宇安商议接下来的布防。
但城楼上没有人。
她皱了皱眉,快步走到城垛边向下望去。
城下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城门外,一根高高的旗杆竖立在正中央。旗杆上,吊着两个人。
左边那个,一身染血的龙袍。是她的父皇,林琮。
右边那个,一身残破的铁甲。是白宇安。
两人的身上插满了箭矢,万箭穿心。他们的身体在晨风中微微摇晃,鲜血已经凝固,将旗杆染成了暗红色。
林书婉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的手死死攥着城垛,指节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响。她的身体在颤抖,从指尖到肩膀,从肩膀到脊背。
苏喻怀跟在她身后走上城楼,看到城下的景象,整个人也僵住了。
他看向林书婉。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晨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书婉……”他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
林书婉忽然转身,大步走下城楼,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帝姬!”苏喻怀追上去,“你不能出去!那是陷阱!”
林书婉没有停步。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她的衣袍翻飞,发丝散乱,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将沿途的士兵震得连连后退。
苏喻怀冲上前,一把从身后抱住了她。
“书婉!”他的声音嘶哑,双臂死死地箍住她,“你冷静一下!那是莲音儿的陷阱!她就是要引你出去!”
林书婉在他怀中剧烈挣扎。她的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臂,掐出了血,但他没有松手。
“放开我……”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近乎哽咽,“放开我……那是父皇……那是父皇啊……”
她的声音到最后,变成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苏喻怀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双臂收得更紧。
“我知道。”他的声音也在发颤,“我知道。书婉,我知道。”
林书婉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一点一点地软下来,最终跪倒在地。苏喻怀跟着她跪下去,从背后环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没有哭。她没有流泪。
但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个空壳,在晨风中无声地碎裂。
——
扶渊王城·灵堂
林琮与白宇安的遗体在第二日被忻莹以神力从城楼上取回。
莲音儿的军队没有追击。她故意将尸体吊在城楼上,就是为了让林书婉看到,让她痛苦,让她失控。
但她没有失控。她在苏喻怀的怀中跪了整整一夜,然后站起身,擦去脸上的血迹与污痕,下令全军收拢防线,撤回王城。
扶渊王宫的灵堂设在正殿。
两具棺椁并排摆放,白幡垂落,烛火摇曳。朝中仅剩的几位老臣跪在两侧,哭声压抑。
林书婉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长发披散,跪在灵前。她的背脊挺得笔直,面容苍白而平静。她的眼中没有泪,但那双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更沉,像是一片看不见底的深渊。
苏喻怀跪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他的手臂上还留着昨夜被她掐出的伤痕,但他浑然不觉。
老臣们跪了许久,有人抬起头,颤声开口。
“帝姬……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已逝,扶渊危在旦夕。请帝姬即刻即位,以安民心,以定军心。”
其余老臣纷纷附和。
“请帝姬即位!”
林书婉跪在灵前,一动不动。
她看着棺椁中父皇的脸。那张曾经威严的、让她敬畏的、很少对她露出笑容的脸,此刻安详得像是睡着了。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父皇。”她在心里说,“您放心。女儿不会让您白白牺牲。”
她缓缓站起身。
转过身时,她的目光扫过灵堂中跪伏的众臣,扫过摇曳的烛火,扫过殿外阴沉的天色。最后,她开口,声音清冽而决然。
“朕,即皇帝位。”
灵堂中,所有臣子齐齐叩首,山呼万岁。声音穿过殿宇,穿过宫墙,回荡在王城上空。
林书婉站在灵前,接受了群臣的朝拜。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落在灵堂尽头那扇殿门上。
殿门之外,苏喻怀跪在角落,仰头看着她。
她的身影在烛火中显得孤绝而笔挺。她已不是那个在华青山演武场上咬牙忍受融封之痛的帝姬,也不再是那个在喜鹊台上踮起脚尖吻他的女子。
她是一位帝王。
他的帝王。
林书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殿中的群臣。她的声音清冷而平稳。
“传朕旨意。改年号为景安。”
景安。景者,光明也。安者,太平也。
她要这乱世终结。她要扶渊太平。她要那些害死她父皇的人,付出代价。
“自今日起,扶渊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军政大权归朕统一调度。”她的目光扫过群臣,“诸卿,可有异议?”
无人出声。
林书婉微微颔首。
“退朝。”
群臣退去后,灵堂中只剩下她一人。她站在父皇的棺椁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灵堂。
殿门外,苏喻怀站在台阶下等着她。晨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身影清瘦而安静。
林书婉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喻怀。”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陛下。”他躬身。
林书婉看着他弯下去的腰,微微蹙眉。
“叫我名字。”
苏喻怀直起身,看着她。她的脸色苍白,眼底有青黑,嘴唇干裂。但她的目光依然坚定,像是一柄刚刚淬过火的剑。
“书婉。”他轻声唤道。
林书婉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她没有抱他,只是将额头抵在那里,闭着眼,安安静静地站着。
苏喻怀愣了一瞬,然后抬起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上。
“我在。”他说。
林书婉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将自己摇摇欲坠的心,一点一点地稳住。
很久之后,她抬起头,后退一步。
“走吧。”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转身朝寝殿的方向走去。苏喻怀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如从前。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变了。1
这味儿,有点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