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玄幻奇幻 

凡界篇二十二

繁若星辰

华青山·演武场

从那一夜起,苏喻怀变了。

林书婉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他依然是那个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人,依然在她融解术法时为她护法,依然在她练功累了的时候递上水囊。但林书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比从前更沉了。那种沉里面,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珍惜,又像是告别。

她问过他一次。

“你最近怎么了?从那天早上开始就怪怪的。”

苏喻怀垂着眼笑了笑,说:“没什么。要回扶渊了,心里有些急。”

林书婉看着他,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她想,等回到扶渊,等这一切结束了,有的是时间问。

她不知道,他没有时间了。

——

五行合一的术法,远比林书婉预想的更加艰难。

五行封印融解之后,她体内的灵力如江河奔涌,五种属性各自为政,互不相容。金属锐利,木属绵韧,水属渗透,火属暴烈,土属沉重。要将这五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合而为一,就像是将五个水火不容的人关进一间屋子,逼他们共处。

忻辞将灌顶之法直接施于她的识海。大量的术法精要在一夜之间涌入,撑得她头痛欲裂,整整三天才勉强消化。但真正的困难在于实践。

第一次尝试五行合一,她将五种灵力引导至丹田,试图让它们彼此交融。结果灵力暴走,五种属性互相冲撞,差点将她的丹田炸裂。苏喻怀以剑意镇压,花了一整天才将她体内暴走的灵力一一安抚下来。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到了第七天,林书婉坐在演武场上,面色苍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她的经脉已经被反复冲撞得伤痕累累,忻辞劝她休息一日,她只是摇了摇头,闭上眼,重新开始。

苏喻怀站在她身后,握着剑柄的手攥得发白。

他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承受着灵力暴走的痛苦,却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替她痛。他不能替她承担。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她撑不住的时候,用剑意帮她封住暴走的方向,然后看着她继续。

从前,他站在她身后,是守护。如今,他站在她身后,是数着日子。

他不敢告诉她,每一次她痛得皱眉的时候,他心里都在想,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看她皱眉了。

——

华容阁·夜

修习的第十五天。

林书婉终于有了一丝突破。她找到了五行相生相克的规律,摸索出了一套将五种灵力循环流转的方法。虽然还不够纯熟,但至少丹田不会再炸了。忻辞说,照这个进度,再有半个月,她就能完成五行合一的术法根基。

那天晚上,忻辞难得放了她一晚上的假。林书婉坐在厢房外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苏喻怀坐在她身旁,比往常近了一些。这半个月来,他们之间的半步距离已经悄然消融了。她不再刻意等他,他也不再刻意保持距离。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安安静静的。

“喻怀。”林书婉开口。

“嗯。”

“回扶渊之后,你想做什么?”

苏喻怀微微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但眼底却有一种很少见的柔软。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像是在认真打算他们的以后。

他心里猛地一疼。

“你想做什么?”他反问。

林书婉想了想,说:“把魅惑之神解决掉,把莲音儿赶出扶渊,然后——”她顿了顿,偏过头看他,“然后我想去江南看看。你说过,江南的烟雨很好看。”

苏喻怀喉头一哽。

那是他在马车上随口说的。她竟然记得。

“好。”他说,声音很轻,“我陪你去。”

林书婉微微弯了弯嘴角,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苏喻怀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坐着,让她的重量落在他身上。她的发丝拂过他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他闭上眼,将这一刻深深地刻进记忆里。

她的温度,她的气息,她的重量。他都要记住。

“喻怀。”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嗯。”

“你最近总是不太开心的样子。”她说,“虽然你装得很好,但我看得出来。”

苏喻怀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没有不开心。”他说。

林书婉没有抬头,只是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

“等回了扶渊,有什么事,你告诉我。”她说,“不管什么事,我们一起扛。”

苏喻怀闭上眼。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两个影子投在台阶上,交叠在一起。

他在心里回答她。

——这件事,我扛就好。

——

第二十天。

苏喻怀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清晨,林书婉还在熟睡。苏喻怀独自走出厢房,沿着山道走到了喜鹊台。

他站在那块巨大的青石上,望着脚下的云海。朝阳还未升起,天边只有一层淡淡的橘色。山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翻飞。

他从怀中取出那方素白手帕,握在掌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空旷的山谷,轻声开口。

“莫昕前辈。”

虚空中没有任何回应。

“我知道您能听见。”他说,声音平静,“弟子有一事相求。”

风从山谷中涌上来,吹得他的发丝翻飞。他没有等到回应,但继续说了下去。

“弟子愿意献祭。但弟子想求您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弟子消散之后,她的记忆里……关于弟子的部分,能不能留下?”

山谷中,风忽然停了。

混沌之神没有现身,但虚空中,似乎有一道极轻极轻的叹息掠过。

苏喻怀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答案。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将那方手帕重新收好,贴在心口。

“如果不能留下,也没关系。”他轻声说,“她活着就好。”

他转身,走下了喜鹊台。

在他身后,云海翻涌,朝阳终于跃出了地平线,将第一缕金光洒在了喜鹊台上。

——

第二十五天。

林书婉完成了五行合一的术法根基。五种灵力在她丹田中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相生相克,流转不息。

忻辞看着她,点了点头。

“可以了。”她说,“回扶渊吧。”

林书婉站在演武场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转头看向苏喻怀,眼中是许久未见的明亮。

“走,回家。”

苏喻怀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眉眼间是意气风发的光芒。她已经准备好了,去面对魅惑之神,去拯救扶渊。

而他,也准备好了。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好。”他说,“回家。”

两人走出华容阁,沿着山道向山下走去。芊芊和芊墨站在山门口,朝他们挥手告别。忻辞站在华容阁的窗前,目送着两个身影消失在云雾之中。

她的目光落在苏喻怀的背影上,许久没有移开。

“这孩子,”她轻声说,“终究还是选了这条路。”

她闭上眼,转身走入阁内。

山道上,林书婉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苏喻怀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背影。

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段同行的路。

等到了扶渊,等魅惑之神降临,等她生死存亡之际。

他就会化作她的一部分,成为她看不见的风,听不见的雨。

他贪心地多看了她几眼。

风吹过山道,卷起两人的衣袂。林书婉回过头,朝他笑了笑。

“快点。”她说。

苏喻怀弯起嘴角,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