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扶渊边境后的第三日,两人终于抵达了华青山的外围。
越往西南走,天色便越发阴沉。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灰色幔帐笼罩在天际,连正午的阳光都透不下来,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阴冷。周围的草木也渐渐变了模样,枝桠扭曲,叶片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紫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沉寂。
马车已经无法前行,两人换乘马匹,沿着一条杂草丛生、几乎被掩埋的古道,缓缓向山脚行进。
“这地方不对劲。”林书婉勒住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她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苏喻怀策马上前半步,将她的马匹隐隐护在里侧。他脸上温和的神色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警惕:“空气里有股极淡的腥甜味。帝姬,切莫让皮肤直接触碰这些草木。”
林书婉闻言,默默将原本打算拨开枝叶的手收了回来,改用手背去挡。她瞥了苏喻怀一眼,他并没有看她,只是目光专注地扫视着前方的路面,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例行公事的提醒。
她不知道,苏喻怀此刻的神经绷得有多紧。从昨夜开始,他便几乎没有合眼,半夜里曾数次起身巡视营地,生怕有半点异动。他不敢表现出过度的紧张,怕引来她的不安;但他也无法放松,因为前方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危险,都可能危及到她。
“看那边。”林书婉忽然低声道,手中的马鞭指向前方。
苏喻怀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两山之间的一处隘口旁,斜插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半埋在土里,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即使布满了青苔,依然能感觉到那碑文上残存的、极其微弱的禁制之力。
“是界碑。”林书婉翻身下马,走到石碑前蹲下,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古字,“上面写着——华青山,擅入者死。”
她伸手抚过碑文,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她收回手,看了看指尖,没有流血,但那种刺痛感直刺心脉。
“是警告。”她站起身,神色冷静,“看来传闻不虚,这座山,确实有上古遗留下来的阵法守护。”
“这阵法的气息很弱了。”苏喻怀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旁,目光落在碑文的缝隙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破坏过。”
林书婉眼神一凝:“魅惑之神既然已经苏醒,这山里的封印恐怕也撑不了多久。我们得尽快进去,找到华青山掌门。”
她说着,便准备牵马越过界碑。
“帝姬。”苏喻怀忽然出声拦住她,“让我先走。”
林书婉回头看他。
苏喻怀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径直从她手中接过了缰绳。他将两匹马拴在界碑旁的树干上,从行囊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铃,用细线穿好,递给她。
“系在手腕上。”他说,“这山里雾气重,容易迷路。若是走散了,摇一摇这铃铛,我能循声找到你。”
林书婉接过铜铃,看了看那根结实的细线,又看了看苏喻怀。他的目光坦然而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好。”她将铃铛系在腕上,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山谷中荡开。
——
华青山·迷雾林
越过界碑后,地势陡然升高,山道崎岖难行。没过多久,一片浓重的白雾便毫无征兆地将两人包裹。
这雾极为怪异,三丈外的景物便完全无法看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夹杂着一种似有似无的低语声,仿佛有人在耳边轻轻呢喃,却又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书婉警觉地握紧了剑柄,脚步放得极慢。她能感觉到,这雾气正在试图侵入她的心智,让人产生头晕目眩的幻觉。
“喻怀。”她唤了一声。
“在。”他的声音立刻从右侧传来,平稳有力。
听到他的声音,林书婉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隐约能看到苏喻怀青色的衣袍。他离她很近,不到一臂的距离。
“这雾有问题。”林书婉压低声音,“别被它影响了心神。”
“我知道。”苏喻怀应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帝姬,若觉得晕,便闭上眼睛,拉着我的袖口走。我识得古阵法的生门走向,这条路我来带。”
林书婉闻言,微微一怔。他没有说“让我来护着你”,而是说“我识得路”。他把自己的保护,藏在了“公事公办”的借口里。
她没有拒绝,伸出手,准确地抓住了他后腰处系着的衣带。那个位置,既不会显得过分亲密,又能确保她不会掉队。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在浓雾中缓慢前行。苏喻怀走在前面,脚步沉稳,每走几步便会停下来确认一下方向,再轻轻唤一声“帝姬”,得到回应后才继续前行。
他走得极慢,因为他不仅要辨认脚下的生路,还要时刻留意身后那道清浅的呼吸声。他怕她摔倒,怕她吸入太多毒雾,怕她哪怕有一丁点的不适。
他甚至在心里默默记着数,每走五十步,就放慢一次脚步,让自己离她更近一些。
“喻怀。”林书婉忽然在他身后开口。
“嗯?”
“你的手。”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从刚才起,你就一直半侧着身子在走。这样脖子不酸吗?”
苏喻怀脚步一顿,心中猛地一跳。他确实一直在侧身走,因为他想用余光盯着她,怕她跟不上。他自以为做得自然,却没想到还是被她看穿了。
“……这条路隘口多,侧身走方便观察。”他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耳根却悄悄红了。
好在白雾浓重,林书婉看不见他的脸。
她没有再多问,只是淡淡道:“专心看路,不用管我。我还没那么娇弱。”
“是。”苏喻怀应了一声,却依然没有把身子转正。
他心想,你当然不娇弱。但他就是想管。哪怕这样一直侧着身子,走到脖子发僵,他也心甘情愿。
——
迷雾林·深处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白雾终于渐渐稀薄。两人走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隐藏在群山中的巨大山谷。谷底平坦,中央矗立着一座破败的石质祭坛。祭坛周围散落着巨大的石柱,柱上刻满了繁复的星图,与混沌之神在梦中展示给林琮看的那片星海,隐隐有着某种相似之处。
“就是这里。”林书婉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座祭坛,“掌门留下的踪迹,应该就在这附近。”
他的手虚虚挡在她身前,并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却精准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等等。”他的声音骤然沉了下来,眉头紧锁,“你听。”
林书婉停下脚步,屏息倾听。
寂静的山谷中,传来了一种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蛇鳞摩擦石面的声音,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缓慢蠕动的声响,从四面八方的地底深处传来。
苏喻怀的目光扫过祭坛边缘那些深不见底的裂缝,脸色骤变:“不好,是地底的东西出来了。帝姬,退!”
几乎是同一瞬间,数道黑色的藤蔓从裂缝中暴射而出,直扑林书婉的面门!
林书婉反应极快,身形向后急退,同时拔出腰间长剑,一道剑气横扫而出,将逼近的藤蔓斩断。断口处喷出黑色的汁液,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但更多的藤蔓正在从裂缝中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无数条毒蛇一样,将两人团团围住。
“帝姬,靠后!”苏喻怀拔剑挡在她的身前,剑光如练,将扑来的藤蔓一一斩落。他的剑法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了藤蔓的进攻路线。
林书婉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他明明只比她高出半个头,此刻却像是挡在她和整个地狱之间。
“别硬拼!”林书婉一边挥剑斩断侧面的藤蔓,一边冷静地判断局势,“这些东西是冲着祭坛来的,我们得绕过去,到祭坛上面去!”
“好。”苏喻怀没有犹豫,一剑逼退面前的藤蔓,反手一把抓住了林书婉的手腕,“跟我走!”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力道极稳。林书婉被他一拉,脚下顺势发力,两人一前一后,在藤蔓的缝隙中穿梭。
苏喻怀的手握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被这些鬼东西拖走。
他不敢回头看她,只是拼命地在前面开路。他的心跳得极快,但剑却越来越稳。因为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绝不能让她受伤。绝不能。
两人终于冲上了祭坛的石阶。那些黑色藤蔓在距离祭坛约三尺的地方骤然停了下来,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只能在边缘疯狂地扭曲、抽打,却无法再前进半分。
林书婉靠着石柱喘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苏喻怀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指印。
“喻怀。”她开口。
苏喻怀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立刻松开了手。他后退半步,垂下头:“臣……失礼了。”
林书婉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和他刻意退开的距离,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转了转手腕,淡淡说了一句:“反应很快,做得不错。”
苏喻怀低着头,声音有些发哑:“保护帝姬,是臣的本分。”
林书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开始打量祭坛上的符文。
而苏喻怀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悄悄地将那只握过她手腕的手攥成了拳,藏在袖中。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热与柔软。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
前路还很长,危险还很多。
他不能分心。但只要她还在这座山上,他就一定会带她平安走出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1
(੭ˊᵕˋ)੭ 这章糖好戳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