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再离开。
答应她,第一次把机会留给自己。
今夜的陆雪琪,与往常大不相同,言语很多,很直。相比起来,反倒是张小凡有些严肃清冷。
感受到自己胸口的衣服被眼泪浸湿,张小凡轻轻抚摸着陆雪琪的青丝,百感交集。
那是在自己最混沌的岁月里,与自己相依为命的人啊!
别管明天了,好么?
那只温暖纤细的手,多少次,在黑暗中被自己握在手中?
那冰冷漠然的眼神中,他早已看到了无限的期待与哀怨。
还有谁,能够懂得?
而此时,她……
就这样在自己怀里,哭泣。
灵魂深处的触动,怎能不伤怀?
忽然,张小凡俯下身,在陆雪琪的耳边,问了这样一句。
“琪儿,你为什么只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陆雪琪抬起头来,揉揉发红的眼睛,一时竟不知所云。
“是,为什么。”
陆雪琪不解地注视着张小凡,那原本梨花带雨的脸上,竟然浮出了些许红晕,她的眼神,也因羞涩而变得些许游移不定。
“不为什么!”结果,陆雪琪以自己特有的简短语言,回击了张小凡。
然后,二人同时笑了。
对于陆雪琪,和张小凡在一起时,笑容,不论或大或小,都未曾或缺。即使只是一点点亲昵,无足轻重的承诺,便可让她尘封的娇颜,灿烂盛开。
相传天山雪莲每逢五千载才绽放一次,便是这般情景吧!
张小凡轻轻用手背擦掉陆雪琪脸上的泪痕,把她的手握在手心。忽然怀念起了一些往事。
“记得我第一次见你,还真有些害怕,真是没有想到你还,还能……你别这样看着我啊!”
陆雪琪忽然双手环在胸前,就这样一脸淡漠地等待着张小凡自圆其说。
张小凡轻咳一声,知难而退,转而道:“记得咱们比试的时候,你那神剑御雷……”
“还能怎样?”陆雪琪姿势不变,咬着这个话题不放,见张小凡可以转移,她毫不客气直接打断。
“这……”张小凡挠着已经有些蓬乱的头发,言语木讷的他也不知该怎样说才好。
看到张小凡内外犹豫的样子,陆雪琪抿了抿嘴,催促道:“说啊,我想知道。”
“冷若冰霜的你,在我面前每次却有着无法掩盖的温柔与决绝,嗯……这样说,你明白吧?”
不知怎的,在陆雪琪的催促下,张小凡说话突然有了条理,就这般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张小凡没有等到陆雪琪的回答,却忽然觉得自己左侧的脸颊凉了一下,随后立即热了起来,如果有面镜子的话,一定可以看出,他的脸红了,很红很红的。
而陆雪琪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好像一切都没发生,俏立在张小凡面前。
张小凡正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此时的陆雪琪,脸颊也一样红扑扑的,她的神情也很不一样,往日的冰冷已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脉脉含情,柔不可言。
这个神情,让张小凡心里一紧,记得上次,是在天水寨,那时的陆雪琪,正式表明了她自己的心意。
而这次。陆雪琪要倾诉给自己的,又会是什么?
心跳,让自己都能听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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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琪坐在床边,将头靠着张小凡的肩膀,眼睛轻轻闭着,嘴角的一抹笑意久久不曾散去。她的双腿漫不经心地摇曳着,偶尔脚尖划过地面,发出微弱的声音。
这一刻,她等了好久好久。
静静地,温存着。
坐在松软的被褥上,身旁有软玉温香倚靠,张小凡细细体会着十二年来未曾体会的幸福感觉。就像是自己小时候,躺在家里满是补丁的温暖棉被里,身旁有母亲讲着山上神仙的故事。
张小凡把手轻轻放在陆雪琪的腰间,第一次主动地感受着这个一直陪着自己走过了风风雨雨的人儿。
陆雪琪也是格外地柔顺,闭着眼睛,不理世事,只想靠在心爱之人的肩头,听风儿阵阵。
忽然,张小凡在身旁墙壁上瞄到一幅字,上面只有一个笔划简单的字,字本身也是代表着朴实无华。
这便是一“凡”字。
一个第一次让张小凡怦然心动的字。
此字笔画纤细,转锋处柔和精致,一见便知出自女子之手。不过这个“凡”字,最后的那一勾,却是整个笔画中,最有力的部分,墨汁忽然浓厚了许多。
想必,这样的收尾,一定是那位女子心里有着浓烈的愁绪吧。
“每天,我都要看一看,这是在我头脑中出现最多的字。”
不知何时,陆雪琪也睁开眼,与张小凡一同盯着这副字,轻颦浅笑。
“琪儿,是我的错,让你受苦。”张小凡轻抚着陆雪琪那清瘦的脸,深深自责。
“我不苦。”陆雪琪按住张小凡的手,满足地笑了,“十二年过后,你我再次重逢。后来,兽妖大劫,魔教中人死上过半,你竟然又出现在了我面前。镇魔古洞内,我已决心与你死在一起,可是我们活了下来,并且……青云一战,我本想与你来生再见,可你此时就在我的身边,永远不再离去,有什么苦的呢?”
为何每次,陆雪琪给张小凡带来的感动,都是这样震撼心扉。
或许这些话,正是张小凡日日夜夜,所最盼望听到的吧。
一字一句,是那般温柔动听。
忽然,陆雪琪的声音,变得有些不清晰了,在张小凡的耳边响起。
“小凡,有件事我本不想提起,可还是想听你的意思。”
“说吧。”
陆雪琪注视着张小凡的眼睛,直到看见了小凡眼睛之中自己的影子,她才抿了下唇,小声道:“小凡,我知道你的苦衷,可是,到了现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碧瑶她……该怎么办?”
张小凡的口中发出了一个急促的声音,紧接着,他把陆雪琪紧紧搂入怀中,急道:“不要怕,我不会再离开。碧瑶在我的心里,一直活着。我会为了她,好好活着,与你一起。”
“真的么?”陆雪琪的眼睛有些发红,内有光芒闪耀,她轻轻地吐出这三个字。
“相信我,我会和她断掉一切的。”见陆雪琪还有心理阴影,张小凡索性要许下重誓。
“我不要听!”陆雪琪按住了小凡的手:“能相伴一生,即使没有名分,又有何妨?”
“不行,你的名分,以后是必须有的。”小凡说道。
“好了,先不说这些了,你可知当年义庄处,田师叔曾对我说过什么?”陆雪琪突然抬起头,有些神秘地望着张小凡。
方才还情愫涌动的张小凡,对陆雪琪这突然发话感到奇怪,但是听到有关自己已去世的师父,便正色一下,认真倾听起来。
“田师叔说要去帮宋师兄求亲,讨得文师姐。真没想过,田师叔他竟然那般和蔼。”陆雪琪微笑道。
张小凡一听,也笑了。自己师傅的性格,他是最了解的。
陆雪琪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他说从未把你大竹峰赶走,并且……他还问了我一些关于你的事。”
张小凡整个人几乎呆掉……
那一夜,草庙村义庄。
陆雪琪吓了一跳,一时间一向冷静的她也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甚至连白皙脸颊之下,也莫名其妙地微微飞起了两片淡淡粉红。
强忍住变快的心跳,陆雪琪勉强镇住心神,但神色间仍有几分尴尬和羞涩,低声道:“是,田师叔,你,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田不易径直问道:“你可是喜欢我家老七?”
陆雪琪脑海之中脑海之中嗡地一声,只觉得脸上更是火烫一片,她向田不易看去,只见田不易目光炯炯,正注视着她。
在那道目光注视下,陆雪琪不知哪来的勇气,猛然坐直了身体,深深吸气之后,正眼看着田不易,朗声,清脆,干净地说道:“是!”
这一声回答断冰切雪,清脆悦耳,更无任何迟疑反复。一如她那清亮的目光,没有丝毫杂质。
“你放心,将来我会亲自上小竹峰,为我门下这两个不成器的家伙向你师父当面求亲的。”
此话一出,陆雪琪瞬间脸红,实在是她没想过的事,情急之下嗔道:“田师叔,你再这么戏弄弟子,我可就恼了!”
田不易看了她一眼,道:“我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戏弄你了?莫非你不愿意嫁给我们老七?”
陆雪琪急道:“不是……啊,不对,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
田不易胖胖的脸上,眼睛眨了眨,一本正经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雪琪一时窒住,竟不知该说什么,脸上也不知道是情急还是羞涩,白皙肌肤下一片粉红,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田不易微微一笑,道:“好吧,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我看你也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我是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吧?”
陆雪琪深深呼吸,慢慢镇定了下来,只是她面容之上,仍有几分胭脂般的颜色,不过她的眼神,一如刚才般明亮,片刻之后,她缓缓而坚定地点了点头,道:“是,弟子明白。”
田不易盯着她,紧接着追问道:“你可愿意?”
陆雪琪面颊上的粉红又深了一层,但是这一次,她却从容不迫,如刚才一般,道:
“是!”
而当这句话再次出自陆雪琪之口时,没有任何的羞涩尴尬,取而代之的是淡淡娇媚与欣喜,一同感染着张小凡。
完成夙愿的陆雪琪,终于能在张小凡面前自然地说出自己所想的每字每句。
就像盛开的雪莲,比之天下群芳,要娇艳百倍!
看到陆雪琪此时多变的神情,张小凡忍不住一笑,在他眼里,其实这冷艳无双的女子,有着无可堪比的可爱之处。
“琪儿,既然我师父同意了,那水月大师意下如何呢?”
“我师父么?”想起已故的水月大师,陆雪琪神色不禁一黯。
意识到自己语失,张小凡自责道:“怪我,不该提起……”
“无妨。”陆雪琪抓住张小凡的手,“师父生前是非常欣赏你的,而且最后让我离开青云,去和你过上一辈子。”
张小凡闻言,突然愣住了。
原来,这些平日里做师父的,在内心深处还是千方百计地位徒弟寻求幸福。
只听陆雪琪继续道:“起初我也奇怪,为何师父为何改变了对你的态度,后来告诉我,你像她很喜欢的一位故人。”
张小凡挠着头,有些不好意思了。
“水月大师过奖了,我何德何能……”
“呆样!”陆雪琪轻声嗔道,对张小凡的走题感到不满。
张小凡本就精明,再加上十二年的相处,陆雪琪的意思他再清楚不过,便不再犹豫。
“既然,你我的师父都答应了,那就算成了?”
说实话,虽然明知陆雪琪对自己情深似海,但是让他这般直接地说出来,还是让一向善于忍耐的张小凡的脸竟然红了。
“不成。”在张小凡惊愕的目光中,她突然低下头,小声道,“不成怎么行……”
张小凡不敢相信,一向清冷的陆雪琪,竟然也会给自己使坏。
当他反应过来后,紧紧抱住了这个终于属于自己的人世间最纯净最特别的女子,做出了最大的决定,卸下了心中多年的包袱。
月光透过窗外,被风儿轻轻松了进来,把屋内二人的脸庞照亮,让他们能够更清晰地看清彼此的神情。
即使是现在,张小凡依旧难以相信,那个当初惊艳绝伦的师姐,竟然在此时柔顺满足地伏在自己怀中,像个小姑娘得到了新的布娃娃,说什么也不愿放手。
张小凡发现,每一次他的眼神落在陆雪琪睥睨红尘的面庞上,总会莫名地失神。
难以,自拔。
“我好看么?”陆雪琪抬起头来,轻抿着嘴,小声问起。
“好看,好看极了。”张小凡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随口而出,“你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和小时候的我娘一样美。”
陆雪琪从一旁拿来一把剪刀,帮张小凡仔细地剪去鬓角的白发。
“师父她也并不知道,空有美丽做何用。那些阿谀奉承之辈,我也是深恶痛疾。但是现在看来,只要让你每次都可以见到最美的我,就已经足够了。”
张小凡微笑道:“其实,当初你最吸引我的,并不是容颜,而是你落寞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很多。”
“别动,你看你,自己也不注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掌门呢。”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陆雪琪把剪刀收好,递给张小凡一面铜镜。
张小凡竟觉得镜中人熟悉而又陌生。自己的白发已经被除去,并且发式有了很大变化,后面还被陆雪琪扎起。
这,原来是他刚刚入门的时候的头发。
而她,却记得那样清晰。
张小凡对着镜子观察自己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便随口道:“雪琪,你的打扮倒是一直没有变过。”
“这是你我初遇之时的那种衣饰,我不舍得。”陆雪琪的脸庞也一同出现在了镜中。
衣似雪,人如玉。
惊世娇颜,只留给你。
可是十二年的等待,竟从未让岁月留在脸上,只在心里。
镜中的一眼,令张小凡痴迷许久。
昔日的陆雪琪,冰冷如霜,寒中带怨,一抹孤独恰似永远留在脸上。
而此时,当陆雪琪靠在自己心爱之人的身旁,脸颊上出现了难得的绯红,一抹笑意更显迷人,这不食人间烟火的九天仙子,突然真实了很多。
真实的属于了自己。
忽然发觉,张小凡正目不转睛盯着镜中的自己,陆雪琪下意识地用手遮住脸,忍不住问道:“看什么呢?”
张小凡没有回答,而是搂着陆雪琪,道:“感谢你一直接纳与我,即便我坠入魔道,成为恶人。你也不离不弃。”
“没有,我只是做自己想做……”
张小凡的话,让陆雪琪脸红了,把头低了下去,但是她眼中的欣慰,显而易见。
“如若没有你,我就真的回不来了。”
张小凡也把头放低,对上了陆雪琪的眼神。
“那,也感谢你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挂念我,并且还……”
陆雪琪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连她自己也听不见了。
这时候,张小凡瞄到了窗台上的一个包裹,里面还闪着青光。包裹下,天琊神剑正靠在墙壁上,剑鞘已盖不住它涌动的蓝光。
“原来烧火棍在那里。”似重逢阔别多年的老友,张小凡笑了。
而陆雪琪恰恰相反,原本一脸娇羞的她,听到“烧火棍”三个字,忙抓住张小凡的手,一脸慌乱。
“不许你碰。”
张小凡不解,为何陆雪琪的反应竟会如此强烈。
陆雪琪一幅忧心忡忡的样子,皓齿紧咬嘴唇。
“我知道烧火棍上有噬血珠,这种吸血之物,一直在侵害你的身体。”
张小凡默然点头,这一点,他比谁都更清楚,那种钻心蚀骨的摧残,一辈子也忘不了!
见张小凡不语,陆雪琪继续道:“现在的你不会再有敌手,所以不需要它自保,我是不会再让你碰它的。”
陆雪琪说完,有些恐慌地望着张小凡,这个要求,似乎有些过了。
“那我便不再使用它,把它收好。”张小凡又看了那个包裹一眼,微笑道。
“它对你来说,难道不重要么?”张小凡的回答,让陆雪琪难以置信。
“当然重要,我自打入门以来,没有它,我早就死了。”
说到这里,张小凡沉吟片刻,道:“但是现在比起你,它也算不上什么。”
“少嘴甜!”陆雪琪愣了一愣,随后嗔了一句,以掩饰羞涩。
这一晚,是张小凡第一次,这样直接说出真心所想,让陆雪琪喜出望外的同时,有些经受不起。
陆雪琪走下床,拿过天琊,回到张小凡身边。
突然,天琊出鞘。
“枯心上人拿着此剑,与持有噬血珠的炼血堂堂主黑心老人大战三日三夜,重创于他,名扬天下。”
蓝光如同天上的雷鸣电闪,朝着嗜血珠的方向,吞吐而去。
“后来黑心老人与金铃夫人死在了炼血堂之中,把这一段情感永远埋在了遗迹下。从此噬血珠与天琊一并消失,而多年之后,他们再次出现,并且在七脉会武上,上演了生死之战,可谁料到,这对宿敌虽然相间,却不容争斗了。”张小凡不禁笑道。
又突然地,天琊被陆雪琪塞回剑鞘,蓝光才不甘地收敛。
下一刻,这把剑已经被放在了张小凡的手中。
“这把剑是我师父在极北冰原之地,被一友人所赠,相传这是枯心上人意外寻获的九天异铁。师父把它传给我,希望我,潜心修道,将来接任小竹峰的首座。”陆雪琪微微一笑,似乎有些不舍,“而我,却是做不到了,决定把它送给你,让你不再被魔物侵蚀,就算是小竹峰的嫁妆了!”
“送给我么?”张小凡一手轻抚天琊,另一只攥着陆雪琪的手。突然笑了,“如果是嫁妆的话,我便收下,但作为我大竹峰的聘礼,我再将它还你。”
“小凡,我真的不需要……”陆雪琪急道。
张小凡不由分说地把天琊重新塞到陆雪琪手中。
“你才是这把神剑的主人,也只有你能配得上。”
“可是你……”
“我有诛仙,还有玄火鉴。这些一等一的神兵足够了。并且如你所言,这里不会再有危险,我只想在青云山上,安静地和你生活下去。”
张小凡轻轻搂着陆雪琪,脸上充满憧憬。
而陆雪琪却突然睁大眼睛,忙道:“可是,可是诛仙岂不是一样吸血么?”
“不,不一样的。”张小凡轻轻拍着她,以表安慰“自从我将完整天书习得,诛仙已经收敛了许多。”
“小凡,不可……”陆雪琪眉头紧皱,显然不允许。
张小凡松开陆雪琪,把鞋脱掉,并一同脱掉那一天没换过的外衣。铺开被子,一下子钻了进去。
“放心吧,会有办法的。睡吧,夜深了。”
夜深,情更深。
陆雪琪本有太多担心,但是当她听到张小凡的话,不知为何,竟然安下心来,疲惫萦绕,困意难忍。
窗外的月光,忽地随灯光的熄灭一同暗了下来。
连那个在竹林里远远观望的紫衣身影,也悄悄的离开,把安静留给了这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