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37

“陛下……”

“怎么了？一大清早的，出什么事了？”

“陛下……霍将军天没亮就在殿门外跪着了，老奴本想叫醒您，但霍将军坚持说，不要打扰陛下休息……”

“什么？”

文帝快步向殿外走去，阿狰这孩子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跑他殿门口跪着了？清晨露重，着凉了如何是好。

文帝一掀袍角快步走出殿门，晨露打湿了石阶，带着沁骨的凉意，远远就见霍不疑一身玄色朝服跪在丹墀下，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肩头已落了层薄薄的白霜。

“阿狰！”文帝声音里带着急怒，“你这是做什么？！”

霍不疑闻声抬头，脸上沾着些寒气，眼神却异常清明，见了文帝，规规矩矩叩首：“臣请陛下为臣做主。”

“做主？做什么主？”文帝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膝盖下的青石板，心疼又气闷，“有什么事不能起来说？这大清早的跪在这里，是想让朕心疼吗？”

“臣不敢。”霍不疑额头抵着石阶，语气却异常坚定，“臣心悦荣安郡主，想求陛下赐婚。”

文帝愣住了，随即眉头紧锁：“少商？她才多大？再者说，婚姻大事，当问过叶家的意思，你这般胡闹……”

“臣知道，”霍不疑抬头，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执拗，“但臣心意已决，臣愿等，等她愿意，只是臣怕夜长梦多，想请陛下为臣定下这桩事，断了旁人的念想。”

晨风吹过，卷起他袍角的霜花。文帝望着他眼中的恳切，忽然想起这孩子自幼坎坷，从未对什么事如此执着过，他叹了口气，伸手想扶他起来：“起来说话，露重，仔细伤了身子。”

霍不疑却不肯起，只定定望着文帝：“陛下不答应，臣便长跪不起。”

文帝又气又笑，指着他道：“你啊你……真是随了你那死倔的爹！罢了，起来吧，这事……容朕想想。”

霍不疑这才叩首谢恩，起身时膝盖已有些发僵，却难掩眼底的亮色，文帝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廓，终究是心软了，转身道：“进殿来，喝碗热汤暖暖身子。这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晨光渐亮，透过宫墙洒在两人身上，将那道执拗的身影拉得很长——有些心意，一旦说出口，便再难收回了。

“义父，阿狰此生，非叶少商不娶，求义父成全。”

“朕成全？少商是叶家的掌中宝，是恩师的心头肉，师兄还和朕说过，要招个入赘的女婿，舍不得少商嫁出去，朕要是直接赐婚，恩师非得冲进宫里骂朕不可！”

“入赘？也不是不行……”

“你个没出息的！你怎么能入赘？入赘了子嗣都得姓叶，你这不是让霍家断了香火吗？不行！”

霍不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是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从未有过的失措：“义父，臣不怕断了香火，不怕旁人耻笑，就怕……就怕晚了一步，少商那样好，京里多少公子盯着，个个都对她上心，尤其是袁善见，臣一想到她可能对着别人笑，对着别人说心里话，臣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死死攥着拳，指节泛白，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翻涌的占有欲，像守护领地的孤狼，带着不容侵犯的偏执。

文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抬手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没出息的东西！你霍不疑何时怕过争？当年在战场上都没见你怵过，如今对着个小姑娘，倒怂成这样？”

霍不疑被拍得一懵，随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一样，人心难测，不好抢。”

“知道人心抢不得，还不学聪明点？”文帝叹了口气，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少商那丫头，看着跳脱，心里比谁都有数，她若不喜欢你，朕就是赐了婚，你俩也过不到一处去；她若心里有你，旁人再抢也抢不走。”

他顿了顿，转身看着霍不疑：“入赘的事想都别想，丢不起那人，但朕可以帮你探探恩师的口风，也帮你留意着那些围着少商的小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最后成不成，还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霍不疑猛地抬头，眼里瞬间燃起光亮，“噗通”一声又要跪下：“谢义父！”

“行了行了，别跪了，膝盖不想要了？”文帝伸手扶住他，“朕可告诉你，少商是恩师的命根子，更是朕的福星，你要是敢委屈她半分，朕第一个饶不了你。”

“臣此生，定护少商周全，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霍不疑语气郑重，字字如金石落地。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挺直的脊梁上，文帝望着他眼中的坚定，忽然想起当年他刚回都城时，也是这般执拗的模样，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

罢了，这孩子从小到大苦够了，若真能得偿所愿，也是桩美事。

文帝摆摆手：“回去吧，把你那身寒气驱散了，别耽误了早朝，这事……朕记着了。”

霍不疑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殿内只剩下文帝一人，他望着窗外渐浓的晨光，喃喃道：“师兄啊师兄，你可别怪朕多事，谁让你家那丫头，把朕这义子的魂都勾走了呢……”

叶府里，何昭君红着脸，指尖捏着茶杯边缘微微发颤，抬眼时撞进叶初带着暖意的目光里，那点羞怯忽然就淡了些。她双手捧着茶盏，腰肢微微弯下，声音带着刚成亲的娇怯：“大父，给您老敬茶……阿父，喝茶，阿母喝茶。”

叶初站在她身侧，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腕帮她稳住身形，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嘴角噙着浅笑。等两位长辈接过茶，何昭君刚直起身，就被叶初轻轻碰了碰手背，他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怕，有我呢。”

何昭君抬眸看他，见他眼里满是坦荡温和，心头那点拘谨顿时散了，反倒被这亲近的语气弄得耳尖更烫，轻轻“嗯”了一声，指尖不自觉绞了绞衣角。

一旁的叶和夫妻俩看着小两口这模样，相视一笑，笑着摆摆手让他们起来：“快起来吧，新婚第一天，别总站着了。”

叶初顺势扶着何昭君的腰起身，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腰侧时，感觉手下的人轻轻一颤，他低头看她，眼底笑意更深了些，用只有两人能懂的力道捏了捏她的手心，换来她一个带着羞恼的瞪视，却没真的生气，反倒像带了点娇嗔的意味。

敬完长辈的茶，两人转身往新房走，何昭君走得有些急，想拉开点距离，却被叶初伸手自然地揽住肩：“慢些走，地上滑。”

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她脚步一顿，耳后又漫开一片热意，只能低着头由他半扶半揽着，步子慢了下来，心里却像揣了颗小鼓，咚咚地敲个不停。

“昭君！”

“少商，昭君如今是我的新妇，你怎么还叫名字？”

“姒妇……不习惯……”

“少商想叫什么就叫什么，你不许管！”

叶叶初揽着何昭君的肩，闻言侧头看过去，眉梢微挑，却没松开手臂，笑容宠溺。

“好，全听少夫人的。”

何昭君面上发烧，嗔怪的用肩膀轻撞叶初的胸膛，叶初收紧了手臂，把何昭君抱的更紧，要不是少商还在，估计又要开始腻乎了。

少商大早上的被塞了一嘴的狗粮，她突然觉得自己很亮，哥哥嫂子这新婚燕尔干茶烈火的状态，估计会持续很久，很久……

“郡主，霍将军来了，还拎着食盒。”

“哥，不打扰你和新妇了，妹妹先走了。”

在吃狗粮和吃早餐之间，少商十分迅速的做出了选择，她宁可和霍不疑去吃饭，也不想对着哥哥嫂子被虐了，眼睛疼。

“霍将军，这么早来有事吗？”

“郡主，你今日还要去少府司吗？”

“哥哥成亲，我想着这几日先不去了，在家里想帮昭君适应一下，不过……现在看来，不用了，我哥那个小气鬼，不让我找昭君玩……”

霍不疑低眉浅笑，他抬手，将手里提着的食盒往前递了递，盒盖微敞，露出里面热气腾腾的早膳——是少商爱吃的蒸饼和杏仁酪，还细心地摆了两碟她偏爱的小菜。

“既然郡主今日不用去少府司，吃过早饭我带你出去玩，可以吗？”

“出去玩？去哪里？”

“城外有处景色很美，我想带去看看。”

少商盯着食盒里冒着热气的蒸饼，还散发着浓浓的麦香，她其实不大爱出门闲逛，总觉得那些所谓的“美景”，多半是文人墨客附会出来的名堂，远不如窝在家里摆弄些机关图纸有趣。

可霍不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只等着被应允的大型犬，让她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城外？如今春寒还没褪尽，有什么好看的？”

话虽如此，手却已经接过食盒，指尖触到温热的木盒，像被暖意烫了下。

霍不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声音放得更柔：“去了便知，那里有片刚冒新芽的杏林，前日路过时见着花苞都鼓起来了，想来今日该开得正好。”

少商心里一动——她前几日还跟莲房念叨，说今年暖得晚，怕是赶不上最早那拨杏花了没想到他竟记着。

她转身往膳厅走，脚步轻快了几分，嘴上却不饶人：“看在你这般有诚意的份上，我就陪你去瞧瞧。不过先说好了，若是景色不好，我立马就走。”

霍不疑跟在她身后，望着她被晨光染成金棕色的发顶，嘴角的弧度压不住：“好，都依郡主。”

自从皇城初遇惊鸿一瞥后，他步步为营，一点一点慢慢靠近她，一点一点的渗透入她的人生，姓凌时，他谨慎自持，悄然无声的探知她的一切，姓霍时，他便开始显露自己明目张胆的炽热，今日在义父面前的苦肉计，就是为了能在义父这里，排在她赐婚人选的首位，往后不论有谁求娶少商，都过不了义父这关，如今看来，很顺利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