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只有家中女娘会参加花朝夜会,今年亦是如此。
大姑娘每一年的衣服都要费尽心思变着花样,前些年还是纹有丹雀的明黄色水罗裙,去年是时兴的紫黄色穿搭,今天则是橙黄色衣裳,看上去愈发明艳。
原本阿娘已为我选了一件极淡的青绿衣裙,但在出门前又被大娘子拦下来。
“这衣裳穿在长姐身上真好看,又光彩又衬气色。”
钟家三姑娘钟凝玉坐在厢房的榻上,用一块方枕垫在背后,脸上淡白,尽力扬起微笑。
钟暗香轻轻拍她的手,“我为你也准备了件罗裙,是你最爱的朱红,可惜今年花朝是不成了,不过无事,日子还长……”她看向钟凝玉时,眼底有少有的心酸。
也许这便是一母同胞所孕育出的不同情感吧。我这样想着。
陈夫人拿帕子拭去眼角的泪以不被人察觉。我也不免感到眼眶有些酸涩。
三姑娘打小身子骨便不好,常年卧榻,久病不起,前些年还好,支撑着倒也能读些学问,只是不知是否太过用功的缘故,这几年越发虚弱,面容苍白,连京都博学的名医都无计可施。我与她关系倒不同长姑娘那般紧张,相比之下融洽许多。
原来还欲哭的陈夫人转头看到我,带着泛红的眼眶与微哑的声腔道:“也不知说这丫头什么好,心又细又粗,知道准备,怎么也不多添一件,还是叫池儿给裕丫头选件好些的衣裳。”
阿娘不在,大娘子便拉我坐下,招呼侍女抬上两件华服,“幸娘怎给孩子穿这般寂淡?来,小裕儿,这两件衣服可都是新的,你便拣一件喜欢的穿去。”
左边是绛紫宽袖罗裙,右边是群青绣川羽衣,两件相比,都不输钟暗香的华贵。
三姑娘的视线先落在离她较近的紫衣上,再慢慢转移,扯出极力的笑:“不知可是光照,我竟以为二姐着蓝裙会更好着些。”
我本低着头,听到她的话后也一并看去。还好,比另一件不显招摇。
仔仔细细观摩一番后,陈夫人令下人撤去罗裙,又看向我:“那便叫裕丫头先试试看。”
廿九极为小心地接过那衣裙,与我一道前去屏风后。
初五与廿九到底是从小侍奉,很快便为我穿好羽衣,盘好发髻,今天又是赞自己选对人的一天呢!
许是大娘子命人亲制,这衣服穿在身上十分合适,恰如量身定做。
廿九与初五跟在我身后,我便穿着那羽裙从屏风后走出。大娘子走上前仔细瞧了我一会儿,手中还攥着帕子,拍拍手,“我就道,小裕儿真真是个衣服架子,凡穿什么都叫人夸!还是池儿知她二姐。”
眼见要出门去,大娘子拉着大姑娘左瞧瞧,右瞧瞧,在她的埋怨声中摘下了不少饰品,又叮嘱了许多,过后又拉住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出门去要注意安全,我笑着应下,哪里会有人不喜被牵挂的?
“小裕儿,你可切要跟着你大姐,莫要走散了。”“好。”
“小裕儿,你大姐心粗,你还是跟紧了家丁吧,就叫小福好了,你可跟好了二姑娘!”“大娘娘,我有廿九的。”
“小裕儿,想要什么便买什么,我将钱两交由了廿九,便让她付好了。”“多谢嬢嬢了。”
“谢什么,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大娘子放心不下钟凝玉,需在家陪她,因此只有我和大姑娘出会,伴我们身边的唯有几个家仆,原本我想唤初五也一起出来的,奈何她想留下侍奉阿娘,我便单带了廿九出府。
临走时,大娘子又与钟暗香劝告,我便趁此走到钟凝玉床边,“这次还是糖葫芦么?”
她思考了一下,摇摇头,微笑着,带着淡淡的忧伤,“这次我想吃他们说的糍粑。”
“好哦,我也想尝尝,那便给你带回来。”
钟凝玉卧床已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每逢佳节,大街上张灯结彩,可以出府的日子,我便与她商量好,有时她会托我买回些稀奇玩意儿,有时候她难免嘴馋,便托我买些零嘴小吃。据说因为病情,她的饮食被大娘子管制得很严,这些东西在平时的日子中都吃不上。
洛阳大街。
钟暗香与往年一样,给我颁布了“不许乱跑,不许捣乱,不许乱花钱”的“三不”原则后,开始认真挑选起服饰,在她眼里我还是个孩子,始终停留在乳臭未干的记忆里,虽然每年都要被她的规定管束,但事实上,她总是把我弄丢,然后我再灰溜溜地跑回府,又被她“威胁”不准告诉主母。
兴许是上次被大娘子不小心得知了,她便在这次又派了得力的护卫小福来,有廿九和小福,我倒也无须担心。
在钟暗香专心致志地捧起一条又一条衣裙时,我让小福帮我转告了她我要独自游会,显然,乐此不彼的她压根没在意,挥挥手便意味我们随便。
我便带着廿九与小福,离了锦绣阁,前往有名的小吃街——沁香大道。
可我们三人,却都不知那赫赫有名的洛阳糍粑在哪里,只得挨家挨铺走访,直至走到我和廿九身心疲惫,远处辉煌明亮的灯火告诉我们这一路还远得很。
我摆摆手,从钱袋中掏出几个铜板,吩咐小福去前面买来,看他走得飞快,我们却早已累的双脚灌铅。
廿九刚搀着我倚靠在一个石狮子前,就听身后朱红的大门在熙熙攘攘的叫卖声中缓缓打开,我才意识到这是一个豪宅,一簇火红的灯笼照进我的眼底,赫然一惊,那灯笼的样式已经许久未见,上面的图腾大抵是几十年前时兴的,那盏红灯映入眼帘,像一团明火,唤起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
我在幼年的回忆中摸索,终于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很快,一个身形高挑的人影从宅中走出,但他始终带着一块面具,真奇怪,怎么会有人这样打扮,更奇怪的是,我从他的背影里,居然看出了一丝孤寂。
我很快意识到这个人一定不好惹,忙起身扯了扯廿九,示意离开。
廿九也接收到了信号,但由于长时间快走,又突然蹲下,我们刚要站起身来,便一阵晕眩,好在两个人互相搀扶,以致于没有倒下。
眼看着就要走到街对面去,却被突然冲出的一辆马车拦下,我们站在马车前,后面是刚才的那人和几个护卫,使然气氛是很尴尬。
好在廿九急忙护住我,而我今天也没有穿得与以往一般,那拉马车的人向前一步,也不见我带着腰牌,看我颤颤巍巍,也丝毫不怕,“你可是哪家的小姐?”
廿九刚要开口,我拉住她,始终平视那车夫,只是微微躬身行礼,我的礼仪并不标准,但应付应付倒也可行,“小女钟氏,家父是兴德庄主。”
即便父亲并非朝廷命官,想来也是有些威望在洛阳的。
话说完,我放开廿九的衣角,她也授意,道:“方才不过歇脚未觉,叨扰了贵府,还望见谅。”而后附身行礼。
车夫看着我们,打量了一番,而后看向我的身后,此刻我和廿九一样,大气不敢出,似乎是得到了肯定,他点点头,“走吧,以后可记住了,这不是随便你们驻留的地方。”
我也点点头,刚要转身离去,却始料未及,不知与谁相撞,转头时惊了我一跳,廿九忙扶住向后倒去的我,站直后,我才看清楚那人的脸,面具遮住了上半部分,但那双眼睛里荡漾着的,我最清楚不过,恍惚了一阵,我仿佛明白了什么。
低声道歉,身上遗漏了什么也不再理会,我只知道,我,一介庶女,终于要离开这暗无天日的深院了。
我拉着廿九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在角落里,看到车马远去,才徐徐走出,不出片刻便等来了小福,他提着一盒糍粑回来,将剩下的铜钱还回来,“月姑娘,你给我的怎么是景安货币,幸好那老板眼睛不好。”
廿九接过那盒糍粑,听完小福的话也愣了愣,而后从身上翻出了那个精致的钱袋,“哎,我糊涂了,怎么给错了荷包。”
我看着他们大眼瞪小眼,也不着急,轻轻笑了笑,“是我错了,好像也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