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温锦婳,是岐山温氏宗主温若寒的堂妹,是兴和马氏的老夫人。十五岁刚及笄,便由兄长温若寒做主下嫁给了他最为倚重的人——兴和马氏宗主马宏。如今已是我嫁入马氏的七十个年头,今日便是我的大限了,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还有那个对我恩重如山的……夫人。
其实,我并非温氏血脉而是一个自小被父亲买了还赌债的可怜人。九岁那年,我被一户人家买去做丫头。当夜我躲在被子里哭了,不是害怕做活辛苦,而是终于不用过那颠沛流离的生活了。可是不过三年,我所在的主家被一个有着太阳族徽的家族所灭,一应女眷尽数押往前往岐山的未知旅途……
我颤抖的看着原先高贵的夫人小姐们一个个惊若寒蝉的模样很是惊奇,原来害怕不是我们这些下人的专属。
我们被赶到一个大厅里,我因为个子小看不清,只能听到有人来了,伴随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和惊叫的是一声声的污言秽语……
随着关门的声音,惊叫声终于结束了。第二日,我又被那哭喊的声音吵醒,随着眼前的人被不断抓走,我终于看清了,他们是一群健壮的穿着印着太阳族徽衣裳的年轻人。
我看着同我在一个房间,前段时间还在同我炫耀她同大公子欢好后,大公子赏她的首饰还有要被纳为妾室喜讯。如今却被几个人扯着衣裳和头发像一旁拖去,不一会儿便没了声息……
我懵懂的看着伸向我的手,毫无反抗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的瞧着自己走向和同伴一样相同的命运。我当时还在想,总比在家里被那个好赌的父亲打死的强!
一声清冷的低喝将这一切按下了暂停,而我此生最大的贵人便这样出现了……她将我从岐山温氏那群如狼似虎的第一手中救了出来,还给我一个只属于我自己的名字——雯慧。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岐山温氏宗主温若寒的夫人,在整个岐山仅次于宗主的尊贵存在。
我被她的大丫头静凇带回了温氏宗主专门花费三年时间打造的独属于她的地方,洗澡上药,换上了独属于夫人的,同整个温氏格格不入的月白色衣裙。
清扬阁中的人都随夫人,性子和善。阁中的姐姐们说,整个岐山宗主独宠夫人。夫人出身显赫,名唤江琬,是与岐山温氏齐名的五大世家之一的云梦江氏宗主胞妹。宗主当年为了迎娶夫人也是颇废了一番功夫的。
可惜,我虽在阁中伺候却不能随意进出夫人所居的栖梧居内,于是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夫人身旁的大丫头。
没过多久,当初亲手带我逛遍清扬阁静的凇姐姐要嫁人了,嫁的是汝阳杨氏的宗主,虽是继室却也是正头娘子,在静凇姐姐出嫁前,我去看她,她笑的格外温柔。她柔声告诉我,想要为自己挣一分好归宿便要争取到夫人近前伺候,夫人最是护短,但也要清楚,莫要对宗主起什么不该有的念想……
静凇姐姐走了,冰瑾姑姑为夫人挑了绾玥和墨染两位姐姐做大丫头,同时我也被挑进了清扬阁做了二等丫头……
那是我第一次见宗主,便深刻明白了静凇姐姐的意思——宗主俊美无俦,那个女人见了都挡不住。这个时间下,夫人再次有了身孕,宗主高兴之余有些惆怅。毕竟,夜夜专宠夫人至深夜……是我来清扬阁听姐姐们说的最多的话。
墨染被她的小姐妹带歪了,动了想要做妾室的心,每日极尽能事的打扮,只为让宗主多看她一眼。结果,在某一夜被冰瑾姑姑招去变再为回来,后来听说被喂了药,作为静怡小姐的陪嫁媵妾,一并去了娄烦,最终死在了哪里。
冰瑾姑姑说我年纪虽小,性子泼辣,做事果决适合在夫人身旁,破例将我提成了大丫头。夫人看似性子柔,宗主有不决之事也会去寻夫人商量。来此,我方才知道,夫人不单是世家小姐,还是玄门中那位神秘莫测之人的徒弟,一手医术更是出神入化。
温情姑娘说,宗主爱夫人爱的直白。我不明白这话的意思,直到夫人被她视作娘家母亲的虞氏老夫人背刺,我才明白这里的含义。岐山从不缺貌美的侍妾,但温若寒唯爱江琬!
十三岁那年,岐山雪下的极大,因着夫人有孕睡的不安稳,宗主明令禁止亥时后的任何叨扰,就是这一年,我遇上了我此生的劫……
那人也是个犟骨头,宁愿冰雪附身也要求见那位站在玄门世家顶端的人!夫人仁善将他带入清扬阁的客居养伤,而我便被夫人派去暂时照顾他的衣食。
他来自兴和马氏,他的父亲得宗主倚重,可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却勾结外敌背叛了温氏,他被异母兄弟控制的家族打压不得已来温氏求助……
在夫人身旁待着的年月里,我看的特别明白,在宗主心中除了夫人,其余的都可以交易……
十四岁那年,我迎来了此生最重要的转折,我被那个借助温氏势力清楚叛乱赶走异母兄弟的马氏宗主求娶了?原因只是我照顾了他半月光景?
恐怕是听了汝阳杨氏宗主因娶了夫人身旁的大丫头静凇得了好处吧!宗主又历来爱重夫人,有这样一个能在宗主家说上话的夫人不必他自己出马强上许多?难怪那些话本子里的臣子总会想法设法的给皇帝塞人,万一得了宠,枕边风也是管用的!
那日夜里,宗主当着我同绾玥姐姐的面说起此事,夫人当即表示,拒绝用我的婚姻作为交易筹码。
然而谁都低估了那位在混乱中借助,温氏助力的马氏宗主继任者的毅力,他借着再次来岐山向宗主复命之际再提求娶事宜。此事,让刚刚诞下温熙小姐的夫人在月子中悬了心。
为了安抚夫人,宗主以“夫人离不了雯慧为由”打消了他这次的势在必行,可是以后呢?
春日的暖阳吹散了寒冬的积雪,静怡小姐终究还是踏上了和亲娄烦的旅程,那一刻我仿若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果不其然,静怡小姐入娄烦的一月后,那位马氏宗主又来了。而这一次,宗主没有再拒绝……夫人同我详谈,说若是不愿她可以让我继续留在清扬阁,留在她身边。最终我还是妥协了,为了夫人不再每日蹙眉。更何况,兴和马氏,百年仙门的宗主夫人,这应该是我这样的出身的小侍女最好的归宿了……
那日之后,栖梧居中再无一个名为雯慧的丫头,只有那个为了给宗主生母平反而被屠戮全族的四长老遗孤——唯一存活的庶女。自小养在夫人身旁的宗主堂妹——温锦婳!
那段日子亦是我最开心的日子,夫人亲手教导我掌家、理账还有作为正妻的气度。毕竟这世上没人能有温若寒的本事——遣了三千侍妾,唯宠江琬一人!甚至可以为了夫人可以补足生育温熙小姐时的亏空,瞧瞧去蓝氏求了男子所用的避孕丹药。
十五岁那年,马宏满心欢喜的以为他的大业终成,可以被他的异母兄弟杀了一个回马枪,他费力平定叛乱,马氏内部权力却出现了真空,夫人借此理由拒绝了我远嫁马氏,毕竟温氏的女儿不是给你当刀子使的!
那一刻,在我的心里,不论是夫人还是嫂嫂,不论是雯慧还是温锦婳,在她的心里我仍旧是重要的!
在我将年满十六之前,马宏以雷霆手段清理了家族的权力真空,竟是屠戮了无数族人。指使兴和马氏人丁凋敝。而他却以此为傲来信求娶我。
只是在这里却生了新的变故,在马宏来温氏提亲之前亲手毒杀了自己的母亲,不但没有大葬反而草草了事。宗主派暗卫详查之下居然发现了他埋藏的更深的底色。
马宏几乎掏空了兴和马氏的家底,又加上他屠戮族人寻来的私产,凑了六十四抬聘礼来求亲。前一秒答允宗主决不二色,后一刻被温炎冥查出有三位外室,还有一位怀孕六个月……
而马宏,前一刻的温情款款,后一秒便捧出了裹着“生母遗物”的外衣却包着当门子零陵香的精美香囊。为的只是她这个有着“温氏血脉”的人可以为马氏普就的未来,同她的生死毫无瓜葛……
这一次,宗主亲自动了手,一个敢将温氏颜面踩在脚下的下属不如死了……宗主让人给那三个外室递话,用了半月的时间让她们来到岐山。让夫人带我去了姑苏蓝氏以添妆为由小住半月。引导外室们撞破马宏的谎言逼迫他做出妥协……
于是,兴和马氏宗主马宏如愿搭上了振兴马氏的顺风车,而真正掌舵的是我!
接下来,我才终于看清了掩盖在夫人那柔弱外表下最真实的锋芒,她操刀了温氏对马氏围剿的第一枪,又旁若无人的来了一场赏花宴,让玄门百家的夫人们齐聚温氏。我是温氏功臣的遗孤,亦是马氏宗主迫害的对象。坐实了我的身份,又为将来我合理接管马氏做了最全面的法理依据!
两个月后,我披上嫁衣远嫁兴和,我并不在意马宏带我的态度,如今他只是一个让我诞育马氏下任宗主的工具而已。借着来自温氏的威压。半年后,我有了身孕。可惜第一胎是个女儿……在女儿出生后半年,我第二次有了身孕。借助夫人赏赐的秘药,我一举生了两个男孩儿。至此,马宏的工具人使命宣告终结。被陪嫁而来的医修下了只保留其男性尊严剥夺了他生育功能。
在双生子周岁过后,马宏被我以平叛时被异母兄弟重伤为由囚于内宅。他既然喜欢貌美的女子,我便为他寻来许多,他终于在常年酒色侵蚀下,不过五十便一命呜呼了!
夫人修为早已进入化臻之境,而我凡体肉胎……当我最后一次去见夫人时,她的容颜依旧,而我……
兴和的落日极美,那样柔的光像极了那日出嫁前夜,她就着烛火为我清点嫁的模样,我微笑着靠在躺椅上,银白的发间。那支随了大半辈子的和田白玉叶形步摇从发间坠落摔成了三段……
远在岐山的江琬好似感应到了什么,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半月后,温氏宗主与夫人一同出席马氏老夫人的葬礼。而在清扬阁的卧房里,却永远留着一间署名雯慧的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