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凤学会阴阳家通梦之术是在替秦王做事的第七年。
那一年他深入南方瘴林处理一桩旧贵族残党的叛乱,在一条地下暗河的尽头发现了一处废弃的阴阳家旧观。观内石壁上的刻纹记载着一门失传已久的术法——"通梦之术",能让施术者将多个人的意识暂时连接在同一场梦境之中。白凤站在石壁前看了很久,那些刻纹线条简洁,像水流在石头表面留下的痕迹,又像某只鸟在迁徙途中短暂落脚时留下的爪印。他把那些刻纹拓了下来,收进怀里,带回咸阳后花了半年的时间逐一破解。术法本身并不复杂,关键在于施术者需要足够稳定的精神根基和深厚的经脉力量作为媒介,而这两样东西他恰好都有。
第十年,帝国建立,天下初定。白凤在一场冬雨后的夜晚关上了东偏殿的门,坐在案前,取出一卷空白竹简,在上面写下了四个人的名字——韩非、卫庄、张良、红莲。他把竹简放在面前,闭上眼睛,双手按在竹简表面,开始催动那道通梦之术。
梦里的场景是新郑城外的那座矮山。白凤也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这个地方,也许是这座山足够安静,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却没有名字。山腰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里等他们来的。白凤到的时候,韩非已经坐在树下了。
韩非穿着一身旧衣,像很多年前在紫兰轩议事时常见的样子,衣摆散开着,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靠着树干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向白凤,目光平静,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似曾相识的笑意,像在等一个知道迟早会来的人。韩非说:"你瘦了。"
白凤在石桌对面坐下,看着韩非的脸,看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写的那十万言,我读完了。"韩非点了点头,像在听一件已经知道的事:"我知道。"他停了一下,又说,"我死后的事情,我原本不指望有人会替我去看。但你看了。你不但看了,还替我说了那些话,又替他去做了那些事——你走了很多路。"白凤低着头,看着石桌表面粗糙的纹路,过了很久才回答:"那些路不是我一个人走的。你写在纸上的字,我走在路上的时候,经常会遇到。"
韩非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那你是替我走了后来的路。"他伸出手,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很多年前在紫兰轩议事时敲桌面那样,然后说:"你现在站的地方——比我当年站的地方,要高一些了。"白凤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里,感觉到梦境中那股温热的、将所有人连接在一起的力量正在缓缓流动。
第二个到的是张良。他穿着一身简朴的儒衫,手里攥着一卷书——像是刚从藏书楼被召来,连书都没来得及放下。他走到石桌旁,看见了韩非,又看见了白凤,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把书放在石桌上,在韩非旁边坐下来,轻声说:"你们都在。"韩非看着他手里的书,挑了挑眉:"你还在读书?"张良点头:"你写的那十万言,小圣贤庄抄了一份,我读了三年,还没读完——批注太多了。"韩非笑了一声,张良也笑了一声。
白凤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很多事情——张良坐在紫兰轩廊下喝茶的样子、张良把蚕丝线塞进他手里说"缠剑柄上"的样子、张良背着旧书箱走进晨光里朝着小圣贤庄走去的背影。他开口说:"你爷爷托你读的书,你读完了吗?"张良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读完了。但读完之后又发现了很多要读的书,所以还在读。"他停了一下,又说:"不过今天先不读了。今天坐在这里,先不读。"
白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三个到的是红莲。她像是一路跑过来的,发丝有些乱,衣摆沾了几片碎草叶,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赶来的。她看见韩非的时候脚步明显地顿住了,然后她走过去,在韩非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张了张嘴,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哥哥。"
韩非看着她,伸手把她发丝上沾着的一片草叶摘下来,轻声说:"你长大了。"红莲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哭出来,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像一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窝的鸟,把额头轻轻抵在韩非的膝头。韩非没有躲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说:"你做得很好。"红莲闷闷地说:"我还没做到你想看到的那个韩国。"韩非说:"那个韩国不存在了。但现在你站着的这个地方,比那个韩国更宽。"
红莲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移开额头,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像一株被风吹弯了又重新直起来的草。白凤看到了她手腕上那根红绳——十几年了,那根绳子还在,银珠只剩一颗,但系绳被仔细地重新编过,打了一个跟当年一模一样的结。他看到了,但没有说破。
最后一个到的是卫庄。他走得很慢,步伐平稳,从山脚的土路一步一级地走上来,像走一条他已经走过很多次、很熟悉的路。他走到石桌旁边,看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在韩非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到白凤身上,最后落在红莲蹲在韩非膝边的身影上。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石桌旁边,把双手拢在袖中,像很多年前在流沙议事时经常站的姿势。韩非抬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石桌对望了很长时间,然后韩非先笑了一下:"你来了。"卫庄没有笑,但他的表情在烛火般微弱的梦境光线里,比平时柔和了一线:"你坐在那里,像坐在紫兰轩的议事厅里。"
韩非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坐。"卫庄看了看那个石凳,沉默了片刻,然后坐了下来。他坐下之后,整张石桌边终于围满了人——韩非和张良在左侧,卫庄在右侧,白凤和红莲在中间。石桌上空空的,没有茶,没有酒,只有张良带来的那卷书安安静静地搁在桌面中央,书页被风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像一只翻开的翅膀,又自己合拢了回去。
韩非最先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我以前写那十万言的时候,觉得只要法立得够高,天下就能像一面磨平了的铜镜,照出每个人的位置。后来我发现——镜子磨平了,人站在镜子前面,还是会歪。因为人本身就是歪的。"
张良接话:"所以你把镜子留在那里。让后来的人自己对着它慢慢站直。"韩非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读懂了。"张良轻声说:"我读了三年。如果还读不懂,就太对不起你写的那三年了。"
红莲抬起头,看了看韩非,又看了看卫庄。她的目光在卫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白凤:"你走了那么多年,回来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一样了?"白凤想了想,说:"不一样了。但站的地方还是以前那个位置。"红莲把目光移向韩非,声音很轻:"哥哥,你现在不在了,但我还在那个位置上站着。"
韩非看着她,过了很久,说了一句:"你站得比我当年稳。"红莲没有回答,但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自己的膝头。卫庄一直没有说话,但在韩非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石桌表面:"你写的那些话,我后来也看了。我原来觉得法这种东西太软,不如剑好用。但看完了之后觉得——剑只能斩一人,法可以斩一国之恶。只是需要有人握着那把法,不要让它的刃卷了。"他看着韩非,这是十几年来的第一次见面,他说的这番话不像是评价,更像是一句对往事的回应。
韩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像是释然的东西正在慢慢扩散开来,像墨滴进水里后散开的细纹:"你用了'握着'这个词——我很高兴你用了这个词。法不是挂在墙上的匾额,是握在手里用的东西。"卫庄没有回答,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白凤坐在石桌边,听着他们的对话,感觉到梦境边缘正在慢慢变薄——天快亮了,术法的力量正在消散。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韩非靠树的姿态、张良拢着书卷的手指、红莲蹲在膝边的发顶、卫庄拢在袖中的双手。他说:"天快亮了。"韩非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对着所有人看了一圈:"这梦做得不错。下次要再聚,可能要等很久——但没关系。"
张良也站起来,把书卷夹在臂下,对着白凤微微颔首:"你学的那门通梦之术——"白凤打断他:"我以后每年都做一次。只要我还活着。只要你们还愿意来。"张良笑了一下,轻声说了句"那我每年都留一天晚上不读书",然后转身沿着山间的小路往下走,身影很快融入了晨雾之中。
红莲最后一个站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根红绳,又看了看白凤,轻声说:"那根绳子,我重新编过。"白凤说:"我看到那颗银珠了。"红莲说:"另外两颗,我放在桂花树的根下面了。"白凤沉默了一下,说:"那它们还在那里。"红莲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韩非的背影往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桌边剩下的人,又继续往前走去。
石桌边只剩下卫庄和白凤。卫庄站起来,没有急着走,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已经露出一线白光的山脊线,开口说:"你这个术法,对自己损耗不小。"白凤没有否认:"一年一次,撑得住。"卫庄说:"下次,不要叫那么多人。"白凤看向他:"你不想来?"卫庄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不想来。是来多了,会不想醒。"
白凤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感觉到梦境正在像退潮一样缓缓退去,山峦的轮廓、石桌的触感、空气中草叶的气息都在慢慢变淡。他看着卫庄站在晨光里的身影,在梦境消散前的最后一刻,轻声说了一句:"那我每年都叫。你来不来——你自己选。"卫庄没有回答,但他的身影在退去的雾气里,朝着白凤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白凤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咸阳城的晨光从东偏殿的窗棂外透进来,落在他面前的竹简上——那卷写着四个人名字的竹简,字迹还在,墨色没有褪。他把竹简卷起来收进怀中,贴着那枚铜印旁边,站起来,推开了门。他走过秦宫的长廊时,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今年冬天,约在同样的地方。那棵老槐树会等他们,石桌会等他们。他也会在那里。
廊外的风带着清晨微凉的草木气息吹过来,像有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对他点了点头。1
这么好看怎么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