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咸阳的时候,是白凤脱逃后的第五天。
秦宫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凌晨时分,一道密令从宫门递出,快马加鞭,送往秦国各郡的要塞和关卡。那道密令上只写了八个字——"东出之期,提前三月。"整个秦国如同一台被骤然拧紧发条的巨械,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开始高速运转。粮草从各郡向函谷关集结,新铸的箭矢一批一批地填入军械库,河西的骑兵被整编成新的编制,沿河北上。边境的关隘增派了三倍岗哨,每一道进入秦国的文书都被重新核查,每一队从东面来的使团都被拦在关外审查三天才能放行。
新郑城里,紫兰轩的灯也亮了很久。
白凤回来的第二天,卫庄就把所有人召集到议事厅,窗边的位置坐着白凤,红莲挨着他坐,手边放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桂花糕。张良不在,他的位置空着,竹简收走了,但茶杯还放着——像是一个"等他会回来"的记号。卫庄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手里捏着刚从秦国内线传来的密报,说秦王提前东出的消息。
他转过身时,目光扫过白凤,声音很稳:"他会提前动手。最快三个月,最迟半年。韩国是第一个。新郑是第一个城。"
红莲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但没有说话。白凤低着头,指尖搭在桌上,像是在想什么。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他是冲我来的。我跑了三次。诏狱一次,阴阳家一次,城门一次。他不能容忍有人在他的棋盘上反复消失。他要赶在消息彻底传开之前,用最快的速度碾过来——让所有还在观望的人看清楚,秦国的刀不需要理由。"
卫庄没有反驳。他看着白凤,停了一下,说:"你既然知道,那应该也知道——你回来之后,新郑就不再是安全的地方了。"
白凤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搭在桌面的指尖上:"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了。"
红莲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她偏头看着白凤的侧脸,他的眉目在烛火里显得比走之前更深了一些,下颌线比以前更清瘦了些,下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还没来得及长好的结痂,是从排水渠里翻出去的时候蹭伤的。他坐在那里,语气平静,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吃饭睡觉一样普通的事。红莲低下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没有出声。
卫庄看着白凤,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你带回来的那卷东西,里面有没有提到那脉火的用法?"
白凤摇头:"没有。阿娘只写了日常的事,没有写术法。她大概不想让我沾这些东西。"他停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但阴阳家追了二十年,那脉火一定还有别的记载——可能在阴阳家的旧档里,可能在白氏被抄没的其他卷宗里,也有可能……"他抬眼看着卫庄,"——在张良带走的那批书里。"
卫庄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向书案,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封尚未寄出的信,展开看了几行,又合上:"张良到小圣贤庄之后递过一封短笺,说他带的书里有一部分是郑国旧藏,是祖父生前托他带出来的,里面有几卷标记着'白氏'的旧档。他还没细看。他到了之后一直在还他爷爷的愿,读书读得很老实。"
白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与卫庄并肩站着,看着窗外新郑城零星的灯火。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碎发。他说:"——我去找他。张良那里那几卷白氏旧档,可能记着那脉火的由来。如果阴阳家要追这脉火,那就不能让他们比我先找到那些旧档。"
卫庄转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你刚回来。"
白凤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窗外:"我歇够了。"他侧过头,看了卫庄一眼。那一眼里有疲倦,但疲倦底下有一层比沙土更厚的东西——像被水浸过又被风干的石头,不动了,但沉。"如果秦国提前东出,韩国撑不住。我们要赶在秦兵压境之前,把能找的东西都找到。"
卫庄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袖中那封张良的信递了过去:"你的脚程快。天亮出发,走北线,避开秦国的关卡。到小圣贤庄之后——"他停了一下,"——别死在路上。"
白凤接过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那卷旧帛旁边。他走回桌边,拿起那碟没动过的桂花糕里的最后一块,咬了一口——甜的,微凉的,带着糖桂花沉在底部的细碎颗粒。他嚼着那块糕,含糊地回了一句:"不会。"
红莲看着他边嚼桂花糕边往门口走的背影,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你刚回来又要走——你这次又要走多久——"白凤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嘴里还嚼着那块糕,声音含含糊糊的:"找到就回来。"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影没入廊下的夜色里,衣摆被夜风掀起一角,又落下。
红莲站在桌边,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银珠在烛火下微微闪了一下,像在对她眨眼睛。她轻轻握住那三颗银珠,低声说了一句:"你说找到就回来——你要是骗人,我下次就把桂花糕换成苦瓜的——"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风拂过树叶,还没来得及听清就不见了。红莲愣了一下,然后低头骂了一句"偷听别人说话",嘴角却弯了一下。
卫庄站在窗边,没有看门口。他在看窗外远处渐亮的东方天际线——灰蓝色的,像一张正在缓缓展开的旧纸,等待着新的笔迹落上去。他轻声说了一句:"快了。都快了。"
新郑城的晨钟从远处传来,低沉的铜声在晨风里一圈一圈地荡开。白凤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的薄雾里。紫兰轩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该走了,该等的也继续等着。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远处草叶的气息,像在说:路上的人,都小心一些。都在赶路,都会在下一盏灯下再见的。1
红莲的红绳好戳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