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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围

天行九歌之涅槃重生

秦宫诏狱长廊,深夜,合围之中

白凤动的瞬间,李斯看到了一个他从未亲眼见过的画面。

他从五步外掠到长廊尽头——那十几名甲士的戟阵密得连风都穿不过去。但白凤没有撞上去。他在距戟尖半尺的地方拧身,脚踩左侧墙壁,整个人横着滑出三尺,借墙面的反力折向右上方,像一片被风吹斜的叶子从戟阵的缝隙里穿了过去。第一排甲士回头时,他的残影已经在第二排的头顶掠过。

李斯站在原地看着,没有动。他的目光追着那道灰色的身影在狭窄的长廊里折转、攀升、落下、再弹起——每一步都没有多余的位移,每一次变向都踩在戟阵转动的间隙里。火光在他身上投出流动的暗影,像一条在水底穿梭的鱼,身体擦过所有的阻拦,不碰任何刀刃。

一个甲士的戟横劈过来,白凤侧头避过,脚尖在戟杆上轻点借力,整个人翻过那排甲士的头顶。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但长廊里响起了铁甲碰撞的嘈杂——第二排甲士合围过来,白凤不退反进,掠入第三排防线的空档中,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一掠而过。他的衣摆擦过一柄戟刃,"嗤"一声裂了一道口子,但他没有停顿,他的身影已经掠过最后一道封锁线,落在长廊尽头的转角处。

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十几名甲士和满廊的火光,他看见李斯站在原地,没有追。李斯看着他站在转角处的身影,脸上没有被突破包围的懊恼,只有一种很深的、像在打量一件珍稀之物的审视。白凤看了他一眼,转身掠入了黑暗的通道中,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诏狱错综复杂的甬道深处。

甲士们转身要追,李斯抬手:"不用追了。"

甲士们停步,不解地看向他。李斯站在原地,看着白凤消失的方向,嘴角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意味深长的了然。他低声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郑国白氏的血脉,果然跑得快。"

旁边的心腹凑过来低声问:"大人,此人——"

李斯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长廊尽头那片黑暗里:"查他落脚的地方。不用动他,盯着就行。"他顿了顿,"他今晚问的那两个问题——韩非和那个女人。他查到了自己想查的,他会继续查下去。"

心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禀报大王?此人混入宫中、冒充士子、潜入诏狱——"

李斯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心腹一眼。那一眼很平,但心腹立刻闭了嘴。李斯转身往回走,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他边走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量过尺寸一样准确:"——他今晚在偏殿说的那番话,'筋骨血肉'之说,大王已经记住了。如果我现在告诉大王,这个'苏白'是郑国余孽、流沙刺客——你觉得大王会怎么想?"

心腹跟在后面,不敢接话。

李斯继续走着,声音轻缓而冷静:"大王会想——我李斯,把一个敌国刺客放进招贤馆,让他站在殿上大放厥词,还亲口说他'留下'。这不是他的罪——"他停了一步,侧过头,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是我的失察。"

心腹恍然大悟,低下头:"大人思虑周全。"

李斯重新迈步往前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跑不远的。咸阳城是我的棋盘,他是落在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棋子可以跑,但跑不出棋盘的边。"他走到通道尽头,抬眼看了一下外面沉沉的夜色,轻声说,"我倒要看看,他在查出那个女人死在谁手上之后——下一步会去找谁。"

他的指尖在袖中轻轻叩了一下,像一个棋手在落子之前最后的思考。然后他走进夜色里,身后跟着那队甲士,脚步声整齐地远去了。

诏狱长廊重新恢复了寂静。火把在壁龛里噼啪燃烧着,照亮地面上几道浅浅的脚印——是白凤踩过的痕迹,轻得像没踩实一样,但确实存在。

咸阳城某处暗巷,半个时辰后1

段评

这段打斗戏太丝滑了

白凤从一处民房的屋顶落下,蹲在暗巷的阴影里,调匀呼吸。他身上没有伤——最后一柄戟刃划破了衣摆,但没有伤到皮肉。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空空的位置,那里曾经挂着他缠着蚕丝线的轻剑。剑被收走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剑在招贤馆的住处里,被李斯的人收走,应该还在某个库房里,不难取回来,但今晚不能去了。

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把呼吸完全平顺下来,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刚才在诏狱里问到的信息:

韩非——死于李斯亲赐毒酒。焰灵姬——死于阴阳家六魂恐咒。

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墙上被月光照亮的一小块砖缝,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攥紧了一下。六魂恐咒——阴阳家的东西。焰灵姬死在阴阳家手里。他记住了。然后他想起了李斯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隔着十几名甲士和满廊火光的那个眼神,不像在盯一个刺客,像在审视一件有用之物。他没有追来,也没有让人追来。白凤知道那不是放过他,是李斯有自己的打算。

他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咸阳的月亮比韩国的亮一些,冷一些,像一块被磨薄了的玉片悬在黑布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没入暗巷深处。脚步声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被风吹走,不留痕迹。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不到一刻钟,两个穿着便衣的人从暗巷另一头走出来,蹲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看了看墙上的痕迹——几乎没有痕迹,只有一片被衣摆蹭落的灰尘。两人对视一眼,默默转身,消失在相反的方向。

暗巷上空,月亮又亮了一分。咸阳城很大,大到可以藏住无数秘密和无数亡魂。但它也小到,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棋盘上。白凤走在夜色里,心里默念着两个名字:李斯、阴阳家。他今晚查到了答案,也暴露了自己。但他没有回头。

秦宫书房,次日清晨,李斯觐见秦王

秦王坐在书案后,面前的竹简摊开,白凤写的那篇"筋骨血肉"的文章被抄录了一份整齐地放在案头。秦王手里拿着另一卷竹简,看了一会儿,抬眼看李斯:"那个'苏白'——你查了没有?"

李斯垂手而立,面容平静:"查了。鲁地游学士子,曾在齐国学过几年,家境一般,没有特别背景。"

秦王把竹简放回案上:"那他昨晚的住处——"秦王目光微动,"——朕听说他昨夜不在房里。"

李斯面不改色:"臣正想向大王禀报。苏白昨夜确实外出过,去向不明。臣已经派人盯着他的住处了——若他真有异动,一有风吹草动便拿下。"

秦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明显的不信任,但李斯知道秦王在掂量他说的每一句话。秦王沉吟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这个'苏白'——他的长相,有没有让你想起什么人?"

李斯的心跳顿了一瞬,但面上纹丝不动。他微微低头:"大王指的是——"

秦王摆摆手,像是自己也不确定:"没什么。朕只是觉得他眉目之间,有种说不出的清贵气。不像平民出身。"秦王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篇文章,"但才华是真的。先留着。观察一阵子。"

李斯躬身:"是。"

他退出去的时候,脸上的平静没有一丝裂痕。但走出书房门的瞬间,他袖中的手指无声地握紧了——秦王也注意到了那张脸的轮廓。秦王看过郑国旧档里白氏的画像,只是不确定。而李斯确定。他昨晚回到书房之后翻了一夜的郑国旧档,在泛黄的书页里找到了那幅画像——郑国白氏最后一代家主,眉眼清峻,下颌线条流畅。而他今晚在地牢里看到的那个白凤,跟那幅画像上的轮廓重合了八分。

李斯合上旧档,没有把这件事写进任何文书里。他在袖中叩了叩指尖,在心里把所有的棋子重新排了一遍——白凤查韩非之死,说明他是流沙的人;查那个女人的死,说明那个人对他很重要;而在秦王面前,他是一个被李斯亲手"核查过关"、留在招贤馆的才士。如果他忽然被揭穿是郑国余孽——那李斯自己就是"失察"的罪人。所以他不能捅破。他要等。等白凤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等他能找到一个"顺水推舟"的时机,把所有账一起清算。

李斯走在秦宫的长廊上,晨光从东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笑了一下,低声说:"——跑吧。跑得越远,我越能看清你的路。"

他迈步走进了晨光里。咸阳城新的一天开始了。棋盘上多了几颗移动的棋子,但执棋的人还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