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国的风总带着股粗粝的劲儿,卷起金褐色的沙粒,打在小镇的土坯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镇子边缘的胡杨树叶被吹得翻卷,露出灰白的背面,像无数只挥动的手掌。
睡梦站在一间挂着“凉茶”木牌的铺子前,淡紫色的衣袍在满目的土黄里显得格外醒目。此刻只是收敛了周身的光晕,看起来与寻常旅人无异,唯有眉心那朵小小的睡火莲花印,在风沙里透着点温润的光。
这是他第一次踏足风沙国。不同于精灵国的水润,也异于勇气古堡的小镇的湿润,这里的空气干燥得能拧出火来,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可他偏偏觉得有趣——世间风物万千,莲池有莲池的清雅,沙原自有沙原的烈气。
“客人,要碗凉茶不?”铺子里的老板娘探出头,是个皮肤黝黑的妇人,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刚晾好的,加了沙枣蜜,解乏。”
睡梦点头,找了张靠墙的木桌坐下。老板娘端来粗瓷碗,琥珀色的茶水冒着丝丝凉气,碗边还沾着片干荷叶。“这荷叶是前阵子商队带过来的,说泡着水喝能清热。”她絮絮叨叨地说,“我们这地方,别说荷叶了,连水都金贵着哩。”
睡梦指尖碰了碰碗沿,那片干荷叶竟微微动了动,边缘泛起极淡的绿意。他抬眼时,正好对上老板娘好奇的目光,便笑了笑:“沙枣蜜很甜。”
“那是!”老板娘得意地拍了拍围裙,“我家男人去绿洲采的,比糖还金贵。”
正说着,隔壁铺子传来一阵吵闹。一个穿短打的少年抱着个陶罐,被个络腮胡大汉追着打,嘴里还嚷嚷着:“那是我好不容易攒的水!你凭什么抢!”
“少废话!”大汉一把揪住少年的后领,“镇长说了,水源要先紧着商队,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
陶罐“哐当”摔在地上,清水混着沙粒渗进土里,转眼就没了踪影。少年急得红了眼,扑上去要跟大汉拼命,却被对方轻易推开,摔在沙地上。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却没人敢出声。风沙国的规矩就是这样,商队带来物资,水源自然要先紧着他们。
睡梦看着那片湿漉漉的沙地,又看了看少年沾满尘土的脸——那脸上的倔强,倒有几分像当年为荷叶争执的曼达。他端起凉茶碗,轻轻晃了晃,碗里的荷叶突然飘了起来,顺着风落在少年脚边。
“喂,”睡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的水,是想用来浇那株骆驼刺?”
少年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角——那里有株蔫巴巴的骆驼刺,根须暴露在沙外,显然是快枯死了。他梗着脖子点头:“它跟了我半年了,从绿洲一直带到这儿,不能让它死了!”
络腮胡大汉嗤笑:“一株破草,比活命的水还重要?”
“它不是破草!”少年猛地站起来,“上次我在沙暴里迷了路,就是靠着它扎根的方向找到回来的路!”
睡梦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忽然想起精灵国的莲池。那里的水永远丰沛,荷叶永远碧绿,从不需要为一滴水争抢。可在这里,一点水,一株草,都能被人当成宝贝似的护着。
他指尖轻弹,那片落在少年脚边的干荷叶突然化作一缕水汽,没入墙角的骆驼刺根下。原本蔫软的骆驼刺竟慢慢挺直了腰杆,叶片也舒展开来,透出点鲜活的绿。更奇的是,它扎根的地方,竟渗出些湿润的沙粒,像是刚被水浇过。
“这、这是……”少年惊得说不出话。
络腮胡大汉也看呆了,半天没回过神。
老板娘凑过来,小声对睡梦说:“客人,您这是……?”
睡梦笑了笑,没回答,只是看向那大汉:“商队的水,够镇上人分的吧?”
大汉张了张嘴,讷讷道:“够、够是够……就是、就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睡梦端起凉茶碗,喝了一口,沙枣蜜的甜混着荷叶的清,竟压过了空气里的燥意,“他护着骆驼刺,不是任性,是记着它的好。你护着商队,也不是错,是为了镇子。可若为了规矩,伤了这份‘记好’的心,倒不如没有规矩。”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股安抚的力量。大汉看着少年,又看了看那株突然焕发生机的骆驼刺,脸上的凶气渐渐消了,从怀里掏出个水囊递给少年:“喏,省着点用,别让镇长看见。”
少年接过水囊,眼圈更红了,却没哭,只是对着睡梦深深鞠了一躬。
风沙渐渐小了,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给土黄色的小镇镀上一层金边。睡梦放下茶碗,付了钱,起身往外走。老板娘追出来,塞给他一袋沙枣:“客人,路上吃,顶饿。”
睡梦接过沙枣,指尖的温度让布袋微微发热。他走出小镇时,回头望了一眼——墙角的骆驼刺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少年正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给它培土。远处的商队正在卸货,络腮胡大汉指挥着人把几袋水搬到镇口的蓄水缸里,脸上没了刚才的戾气。
风还在吹,却好像没那么灼人了。睡梦把沙枣揣进怀里,淡紫色的身影渐渐融入金褐色的沙原。他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久留,就像莲不会在沙漠里扎根。但有些东西,比水更珍贵——比如少年护着骆驼刺的执拗,比如大汉递出水囊的松动,比如老板娘塞来沙枣的暖意。
这些藏在风沙里的温柔,就像沙漠深处的绿洲,或许微小,却足够支撑着人,在粗粝的岁月里,长出韧性的根。而他这朵来自莲池的精灵,不过是偶然路过,为这片干涸的土地,悄悄洒了一滴梦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