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夏雨洗得发亮,小镇的屋檐下还挂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墙角的青苔上。睡梦撑着柄油纸伞,淡紫色的披风扫过湿漉漉的地面,却半点没沾湿——他本就不是困于尘世湿寒的存在,只是觉得这的雨意有趣,才特意寻了柄伞来,学凡人的模样慢慢走。
这里是人间的江南小镇,离精灵国的莲池隔着万水千山。他是循着一缕特别的气息来的——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清气,而是一种混杂着烟火气的、带着点执拗的温暖。
伞檐下的视线里,有个穿粗布褂子的小姑娘正蹲在巷口,小心翼翼地给一盆蔫了的睡火莲浇水。那花盆是豁了口的粗陶碗,莲瓣也耷拉着,显然是被前几日的暴雨淋坏了,却被小姑娘宝贝似的护在怀里,嘴里还念叨着:“再撑撑呀,等太阳出来就好了……”
睡梦的脚步顿了顿。她见过无数珍稀的莲,精灵国的睡火莲能随心意开合,能映出梦境,可从未见过这样一盆,明明快枯萎了,却被人用这样郑重的眼神守护着。
“它听不见的。”睡梦的声音像雨丝落在伞面,轻得几乎要融进潮湿的空气里。
小姑娘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撑伞的紫衣女子,眼睛亮了亮——她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连眉心都像开着朵小小的莲花。“姐姐,你认识它吗?”她指着粗陶碗里的睡火莲,语气里满是期盼,“它还能活吗?”
睡梦弯下腰,指尖轻轻碰了碰蔫软的花瓣。一股微弱的、属于植物的生命力在她指尖跳动,虽然微弱,却没断。“你很喜欢它?”
“嗯!”小姑娘用力点头,小辫子上还别着朵晒干的小雏菊,“前几天在河边捡到的,它漂在水里快沉了,我就把它捞回来养着。王阿婆说,花草也是有性子的,你对它好,它就肯好好长。”
睡梦看着她沾了泥点的小手,又看了看那豁口的粗陶碗——碗里的土是新换的,还掺着些碎蛋壳,显然是费了心思的。她忽然想起精灵国的莲池,想起那些被精心呵护的荷,想起曼达和梅里美当年为荷叶争执的模样。原来无论是精灵还是凡人,在意一件东西时,眼神都是一样的亮。
“它会活的。”睡梦笑了笑,指尖滑落一滴晶莹的水珠,正好落在莲心。那水珠没入花瓣,竟像活过来似的,在蔫软的莲瓣上慢慢流转。
小姑娘惊讶地睁大眼睛,眼看着那耷拉的莲瓣竟微微抬起了些,边缘还泛起一丝极淡的粉色。“它、它动了!”
“因为它知道,有人在等它好起来。”睡梦直起身,将伞往小姑娘那边倾了倾,遮住从屋檐滴落的水珠,“但它也需要阳光,总待在巷子里可不行。”
“我知道!”小姑娘抱着花盆站起来,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等雨停了,我就把它搬到晒谷场边上,那里太阳最好!”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微光。睡梦收起伞,淡紫色的身影在湿漉漉的巷子里显得格外轻盈。小姑娘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颗用糖纸包着的糖,踮起脚尖递过去:“哥哥,这个给你!是镇上糖铺的薄荷糖,可凉了!”
睡梦看着那颗皱巴巴的糖,他没有接,只是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留着自己吃吧。你的心意,比糖还甜。”
他转身走出巷子,雨丝落在他身上,却像遇到了无形的屏障,纷纷绕开。巷口的小姑娘还在对着那盆睡火莲笑,粗陶碗里的莲瓣又舒展了些,在渐亮的天光里,透着点倔强的生机。
睡梦走到镇口的石桥上,望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稻田。勇气古堡的小镇没有精灵国的璀璨,却有着另一种力量——是小姑娘护着蔫莲的认真,是糖纸里裹着的暖意,是烟火气里藏着的、不声不响的坚持。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何会被这气息吸引。原来无论是莲池里的争闹,还是人间巷陌的守护,本质上都是一样的——是“在意”二字,在时光里开出的花。
一阵风吹过,带着稻田的清香。睡梦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像融入晨雾的莲香,悄无声息地消散在小镇的晨光里。只有石桥边新冒出的几株青苔,和巷口那盆渐渐挺直腰杆的睡火莲,记得曾有位紫衣的精灵王,在这里,悄悄留下过一缕温柔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