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绝望的一夜后,又过去了数日。
虽然发生了那样悲惨的事,可真要说也更加发生了什么重大变化……答案是什么都没变。
只是主人从父亲康氏变成了哥哥瑞人而已。当然,婚事也没人再提起了。
连那晚那么癫狂失态的母亲繁子,也过回了以往那种天天出门喝茶看戏的热闹生活。
只是像是要甩开什么似的,她的举止愈发的肆无忌惮,花起钱仍是一样丝毫不顾家境的艰难。
变成主人的瑞人也是一如既往的悲观厌世,过着日日醉生梦死生活。
看不出一点担负着全家生计的自觉,只是每天迷迷茫茫的望着不知名的远处叹气。
然后,每到太阳下山,就号称去教姑娘们诗画。随即消失在街上,到了早上,才满身酒气脂粉气的回来。
藤田也一样,端着永远面无表情的脸努力处理家里的财政事物,把所有能卖掉的东西都卖掉,所有能省掉的开支全省掉,想尽办法延续着这个家。
之前家里靠着朝堂给氏族的补贴勉强糊口。可是,有父亲在,家中就像有了主心骨。
有温柔的父亲,有贵气的母亲,有美丽的兄长,有几个仆人……
等到失去后才第一次发现,那小小的幸福。
百合子(原本,我是多么幸福啊……)
是的,自己曾经是幸福的。这份领悟和悲伤一起涌上心头。
不管有多贫穷,只要家人都在,家中就会有欢笑和喜悦。
失去了父亲之后,百合子过的就像行尸走肉。
虽然百合子觉得与其这样每天在家里发呆,就想着还不如出了闺阁出去看看,但是,这个想法却遭到了哥哥和藤田的反对。
大家普遍的看法是,女子出家门是件荒唐丢脸的事情。
而且,虽然现在的情况下不该这么说,但其实百合子目前也还没有恢复精力。
真当百合子百无聊赖的从窗户眺望着庭院时,那里出现了真岛的身影。
百合子突然很想和真岛说说话。
回想起来,自从父亲去世后,好像一直都没有和谁好好的说过话。
这个想法一出现,百合子就立即朝屋外走去。
现在,她只想和能让她安心的人一起,平静地说说话。
可是,从屋内走出来的瞬间,振奋的心情立刻变得沉重起来。
百合子“三、三郎……”
突然见到这个人让百合子大吃一惊。
门一开,就看见三郎阴侧侧地站在那里。
百合子顿时觉得心里一凉。
不知是不是错觉,父亲去世后,三郎对自己态度越来越放肆。
据说,那天晚上三郎先从暴徒手中保护了客人,被大为称道,几个客人还给了他赏钱。
但连身为主人的王爷都没有保护好,算什么忠仆,百合子却一肚子不满。
百合子“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三郎“啊……藤田管家让我来请大小姐过去……”
百合子“哎?藤田?”
三郎“是。好像是有客人来了。”
客人?会是谁呢?
事件刚发生的时候家里乱了一阵,可是现在已经回到了每天平静的生活中。
这份平静似乎又要被打破,百合子心里微微有些不安。
身为主人的哥哥自从昨晚出去后还没回来。
怎么偏偏这时不在,百合子的心中越发沉重起来。
百合子“……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百合子绕过了处在楼梯上的三郎,朝客厅走去。
眼角撇到三郎还纹丝不动地站在一边,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他的视线透过衣缝粘上了百合子的脖子,像是来回舔舐一样在她的肌肤上流连不去。
百合子厌恶得发抖。
父亲已经不在了,这个在宅邸里究竟还有谁能保护自己。
这房子全身被人扒光的恐怖感觉,不由得让百合子用袖子遮住不住颤抖的嘴角,加快脚步朝客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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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子“是我,百合子。”
藤田“大小姐,请进来吧。”
百合子静静地走进客厅,转身朝室内望去。
顿时,百合子惊讶的几乎要啊的一声叫出来。
百合子“您是……”
???“唷,有阵子没见了。”
悠哉悠哉坐在椅子上的人大大方方的站起身来。
这是那天晚上从无赖手中救下百合子的无名男子。
实在太过惊讶,百合子连招呼都忘了打,回头看向藤田。
百合子“藤田……这位公子到底是……”
藤田“……这位是斯波公子,字纯一。是与夫人关系要好的镜子夫人的友人……也出席了那天的宴会。”
百合子“哦,我当然知道……只是,斯波公子当时连大名都未告知。”
斯波“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百合子“但是,为什么……?”
#斯波“……百合子小姐,那天的宴会很热闹嘛。”
斯波的口吻突然傲慢起来。
他的变化让百合子倒吸了一口气。
#斯波“乐师,加上一流的厨父、余兴的舞女表演、众多仆人……你们应该花了不少银子吧。”
百合子“……你、你突然说些什么啊?”
#斯波“你问问看啊,那边的混血管家,这个家的状况。”
百合子没法不理会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财政话题,疑惑地仰头看了藤田一眼。
藤田迎面对上百合子的视线,面无表情的脸上透露出少许不安。
百合子“藤田……?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是让我问钱的事情吗……?”
藤田“……大小姐。这些话,本不应该跟大小姐提起,但是……这件事跟大小姐有很密切的关系。”
百合子“哎?……和我……?”
#斯波“没错,百合子小姐,是你的问题。”
#斯波“这个家已经撑不下去了,或迟或早,就要到身代限了吧。”
百合子“!怎、怎么会……”
所谓到身代限,就是指破产。
然后,维持不了士族的体面和资格的人家,就只能返还官位。
百合子(就是说,父亲一直守护着的这个家,要终结了吗……?)
#斯波“为了祖先传下的土地,卖了商铺,甚至到处借钱,但完全没有还债的能力。现在只剩下这间屋子和几件古董……”
#斯波“可是,就算把它们全变卖了,也还不上欠的债。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藤田“……确实……如此。”
#斯波“换句话说就是,债务还在不断增加,退路确实一条没有。你们家就是这种状况了。”
百合子“……您到底是从哪儿查到这么多我家的事?”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毫无顾忌的捅破家中财政状况的斯波,百合子忍不住怒气上冲。
百合子“您不觉得这样太无礼了吗?竟然打探别人家中的内情……”
#斯波“那真是失礼了。因为我做的生意规模很大,所以无论什么情报,都能弄到手。”
#斯波“……不过氏族什么的,真是没救了呢。”
斯波眯起了眼。
#斯波“不管穷到什么地步,当事者本人也坚决不肯劳动还债,一定要优雅慵懒地生活。”
#斯波“这全是朝廷放纵的结果。一群没有生活能力的多余的废物,真是无药可救呢。”
百合子“……请住口!”
#斯波“为什么?这不是事实吗?”
藤田“斯波公子……先前的老爷才刚刚辞世,请您……”
#斯波“哦……是这样。说起来,那天的死者只有王爷一个人对吧?”
百合子“哎?”
藤田“斯波公子!!”
#斯波“嗯?……怎么了?难道还没有告诉小姐吗?”
藤田以少有的怒声冲着客人喊到。
百合子被刚才第一次听到的事实惊呆了。
百合子(被害的……只有父亲一个?)
那帮无赖的目标——士族的贵人们一个也没有死,死的只有一个小小的王爷?
百合子“藤田……这是真的吗……?”
藤田“……是,大小姐……”
百合子“怎、么会……”
这个世界到底要让这个家承受多少不行才肯罢休??
出离了愤怒和悲伤,百合子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斯波“……不用露出这么绝望的表情,百合子小姐。”
不知不觉间,斯波说话越来越随便,百合子朝他投去愤恨的眼神。
那天晚上,这个男人确实救了她的命。
可是,在听到这么不幸的事实之后,百合子只觉得他在轻视嘲笑自己。
百合子“但是,那不都是您告诉我的吗……那些只会让人绝望的事。”
百合子不由自主地想要反抗。
百合子“您究竟是为何而来?是来嘲笑我们的吧!”
#斯波“百合子小姐……那你就弄错了。”
百合子“可是,您不是早就知晓了这个家的穷困吗?都穷成这样了,还不管不顾的举办什么宴会……您那晚也是这么想的吧!”
百合子提高了声音,心中越发觉得凄凉。
百合子“是啊,没错,其实我也知道。家里是借了新债才勉强举办了那么豪奢的宴会……我也觉得很担心,我也觉得很不安。”
百合子“但那也是父亲对我的关心。虽然你可能不明白,可是,父亲……父亲是宁愿自己受苦,也要让我幸福……”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百合子抿住嘴唇。
对自己来说,那是父亲的爱。可是在别人看来,那只不过是愚蠢的行为。
而拼命想要解释的自己,又是多么笨拙啊。
可是,越是愚蠢,越是悲惨,百合子便更加敬爱父亲,并且更加感到悲伤。
藤田“大小姐……”
藤田一脸动容地将手放到百合子的肩上。
百合子不由自主的依偎上藤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客厅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百合子拼命地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在这无礼的客人面前哭出来。
藤田似乎察觉到了这点,默默地让百合子靠在自己的胸前。
随后,斯波喝了一口刚刚待客的茶,站起身来。
#斯波“……我来帮助你们。”
百合子“……?”
#斯波“我是说,我来出钱帮你们还债。”
对这男人突如其来的其意,百合子也好,藤田也好,都不禁哑然。
百合子“您……突然说些什么呢?”
#斯波“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个有名的商人。”
斯波很是夸张地耸了耸肩。
#斯波“在穷乡僻壤的地方以垦荒起家,然后趁着打仗狠赚了一笔。要说最多的就是钱了。”
百合子“……您很有钱,可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来帮助我们家?”
#斯波“什么意思?”
百合子“正如您所说的,我们家一贫如洗,可以说是毫无利用价值。”
#斯波“利用?说的可真难听啊。”
百合子“我知道有很多人通过欺骗不通世事的氏族来榨取钱财。用花言巧语哄诱无知的人……”
#斯波“原来如此……你果然和一般的贵族小姐不一样。”
斯波饶有兴趣地盯着百合子。
#斯波“那天宴会上也是,居然敢痛骂拿着刀的无赖。我当时就觉得你很不一般……现在,我更想得到你了。”
百合子“哎……?”
#斯波“当然,钱不是白给的。我有个条件。”
斯波的脸色严肃起来。
屋内的气氛也紧张起来。这短短的一刻,就像会延续到时间的尽头。
#斯波“我希望你嫁给我,百合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