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了许多。夜色浓稠,但云兮的妖气在体表铺了薄薄一层,感知像一盏无声的灯,将脚下的碎石和沟壑照得清清楚楚。她走得很快,步子却并不慌乱,胸口的玉牌和通行符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清响。
走了大半宿,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在一条溪边停下来歇脚。溪水很浅,淙淙流过卵石,她蹲下身掬了两捧水喝了,又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拍在面颊上,把那一整夜积攒的沉闷冲散了些。她直起身时,忽然发现溪对岸的卵石滩上蹲着一团小小的影子,姜黄色的毛被晨露打湿了一绺一绺的,两只圆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流施。
云兮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小东西已经蹦起来,踩着溪水里的石头三跳两跳地窜过河来,一头扎进她怀里。它身上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爪子冰凉,小身子却滚烫,拱在她胸口呜呜地叫个不停。
“你怎么来的?”云兮抱住它,又惊又急,“你跟着我走了一路?”
流施从她怀里抬起脑袋,点了点头。然后它跳回地上,转过身,朝身后的方向扬了扬小脑袋。云兮顺着那个方向望去,看见溪对岸的碎石滩尽头,晨雾中慢慢走出一道人影。
云分。
她穿着一件沾了尘土的短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腰间系着那只草绿色的香囊,腕上的红绳在晨光里晃着。走到溪边时她停下来,隔着浅浅的溪水看着云兮,没有急着过来,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我怕你一个人走夜路。”她说。
云兮抱着流施站在溪水里,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回去,抬脚蹚过溪水走到对岸,在云分面前站定。
“你跟了多久?”
“你出门第二天我就跟上了。”云分伸手把流施从她怀里接过去,拍了拍那小东西沾湿的毛,“它非要跟,我只好带着。路上怕你发现,一直隔着半天的脚程。昨晚看你进了督统府,我就没再往前,在外面等你出来。”
云兮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来以为这一趟是一个人走的,一个人去问,一个人把答案扛回来。但云分在她身后跟了一路,隔着半天脚程,不远不近,刚好让她随时能接住。
她伸手把流施从云分怀里捞回来,又把云分的行囊接过来挎在自己肩上,然后转过身,和云分并肩往回家的方向走去。晨光从背后升起来,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面的碎石滩上。一个影子尾巴末梢微卷,一个影子尾巴蓬松而舒展,两道影子并排着,稳稳地朝前移动。
“他承认了。”走了一段之后云兮开口,声音被晨风送得淡淡的,“是赫连翀做的。天界上面授意,他经手办的。伪造足迹、写假供词、灭口,都是他。”
云分没有接话,只是听着,步子不疾不徐。
“他这些年也没有过得很好。”云兮顿了顿,想起那个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的灰色背影,“他承认的时候气息很平,没有撒谎。但他也没说他后悔。他只是把这件事背着,背了三百多年。”
云分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做?”
云兮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走了一步,又一步。流施趴在她怀里打着盹,呼吸匀匀的。她想了想,慢慢说:“证据已经有了——批文、笔迹比对、他本人的承认。但我没打算拿这些去天界告他。狐族已经只剩下两个半了,告赢了又怎样,天罚不会撤回,死去的人也活不过来。”
她抬头望向前方,晨光铺满了整片秃岭,将灰白色的碎石照成一片淡金色的起伏。“我想把那三卷卷宗从旧档阁借出来,抄一份完整的记录,带回狐族旧地去。找个地方立一块碑,把真事刻上去——谁授意的,谁经手的,谁写了假供词,谁替了罪。以后如果有人问起狐族的事,至少有一块碑能告诉他们真相。”
云分听完,很久没说话。风从秃岭上吹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耳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好。我帮你刻。”
两人沿着秃岭边缘的山道一路向南,朝着家的方向走。晨光越来越亮,将前方的路照得清清楚楚。流施在云兮怀里翻了个身,四只小爪子朝天蜷着,尾巴尖轻轻晃了晃。云兮低头看了看它,又偏头看了看走在自己身边的云分,把肩上的行囊往上颠了颠,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偏头问云分:“你跟着我走这一路,吃饭了没有?”
云分沉默了一息:“昨晚没吃。”
云兮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从行囊里摸出元音塞的干粮包,抽了一块饼递过去:“先垫垫,前面那个溪口有野果子,我去摘几个。”
云分接过饼咬了一口,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走在晨光里,一个啃着饼,一个怀里兜着打盹的小兽,银白色的尾巴在衣摆下随着步子轻轻摆动,末梢卷着一个松松的、满足的圈。2
大大,这章看得人心里暖暖的,超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