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洞厅时,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枯骨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影,那道从岩缝中渗出的青光彻底消失了,整座山像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的活物,沉默地蹲在夜色里。
石傀没有跟出来,也没有阻拦。云兮回望洞口时,只看见裂隙深处有一团更深的黑暗,像一只合拢的眼睛。
古凌走在前面辨认方向,互今在身后替诗玛拎着那只装了水母琥珀的琉璃瓶。瓶中的银液安安静静的,映着最后的天光。云分走在云兮身侧,一路无话,步子却比来时轻快了些。
走下山脚之后,古凌在一处避风的岩壁下找了块平地,生了一堆小火。暮色彻底沉下去,火光照着几人的脸,跳跃的红光将影子拉得很长。互今从包里掏出干粮分给大家,诗坞用小锅煮了些热水,一人一碗捧着暖手。
云兮捧着碗坐在火边,忽然觉得小腹里那团温热动了一下。她愣了一瞬,凝神去感应——丹田深处那团妖气和余烬灵力融合之后形成的核心,此刻正缓缓地转动着,像一只安静旋转的小磨。而尾椎处那条银白色的尾巴,不知何时自己探了出来,正安安静静地盘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末梢微微卷着。
她伸手摸了摸尾巴根,触感温热而结实。比刚长出来时粗了一圈,绒毛也更密了,像一棵被养了许久的植物终于从幼芽长成了小苗。
"它在长。"云分端着热水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那条盘着的尾巴上,"今天解了那么多枚族纹,那些灵力没有白费。"
云兮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尖轻轻摆了一下,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条尾巴不是她身体的延伸,而是另一个独立的存在,有自己的脾气和性情。方才它盘在阴影里时的姿态,像一只安安静静趴在膝头的老猫,知趣而不打扰。
"我能感觉到它。"云兮说,"不只是'控制'它,是能感觉到它在'想'什么。"
"狐族的尾巴就是有灵性的。"云分喝了一口热水,语气平淡,"不是所有妖族都能这样,但狐族的尾巴比别的妖族多一层感知。你可以把它当做一个活着的伙伴,它有自己的判断,只是最终听你指挥。"
云兮试了试,用意念对尾巴说了一声"过来",那尾巴果然顺从地贴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膝盖上,毛茸茸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她再想"让它去碰一下互今的靴子",尾巴迟疑了一瞬,然后悄悄伸过去,用末梢扫了一下互今的靴尖,又飞快地缩了回来,像做了个小小的恶作剧。
互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挠了挠头:"啥东西刚才碰了我一下?"
云兮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喝水,尾巴在她膝盖上缩成一团,末梢微微颤着,像是在偷笑。
夜深了,火渐渐小下去。十凌往火堆里添了两根干柴,又起身在周围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动才坐回来。诗玛裹着毯子靠在岩壁上已经合了眼,互今抱着琉璃瓶靠着十凌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云分坐在火堆另一边,抬手拨了拨柴火,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云兮没有睡。她抱着膝盖坐着,尾巴安静地搭在腿上,心里默默地想着今天洞厅里那些骨骸的排列。上百具狐骨整整齐齐地躺着,胸口的族纹被解开时像一朵朵花无声地绽放——她总觉得那个画面里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她一些更重要的事情,只是她还没想明白。
"在想什么?"云分的声音从火焰对面传过来,轻而低。1
尾巴居然还会偷笑好萌啊
"在想那些骨骸。"云兮说,"它们被搬进洞厅的时候,是你一个人做的。那时候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吧?"
云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火苗看了很久。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侧影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线。"我那时候刚成年,比你现在的样子还小半圈。天罚落下来那夜,我先把妹妹藏进了暗流,然后折回去搬那些小的。搬了三趟。最后一趟时天罚的火已经烧到洞口了,我把最后两只放好之后,尾巴还被溅了一粒火星,烧掉了一撮毛。"
她说着抬手拨了拨自己披散的发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那撮毛长回来了,但颜色比别处浅一些,像一根银丝混在灰褐里。你没见过我当年狐身的模样,不然还能认出来。"
云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只灰褐色的年轻狐狸在火光中来回奔跑,背上驮着比自己还小的幼狐,尾巴尖烧掉了一撮毛也不管不顾。她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酸酸的,又带着暖意。
"姐。"她隔着火堆喊了一声。
"嗯。"
"以后我不让你一个人搬了。"
云分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着,将那一瞬的目光映得格外明亮。云分没有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灰烬里炸开一小簇火星,噼啪响了一声。
云兮靠回岩壁上,尾巴轻轻卷起来,把她的手拢在毛茸茸的温暖里。她合上眼,听着柴火燃烧的细碎声响和远处山林中夜鸟的啼叫,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互今第一个被冻醒,连打了三个喷嚏把所有人都吵醒了。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银白色的冷灰。古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看了眼天色,收拾起行装准备启程回返。
回程的路比来时顺畅许多。也许是走熟了,也许是心情松快,不到两天半,一行人便远远望见了院墙外那片青翠的竹林。晚风把竹叶的沙沙声送过来,带着一种熟悉而安心的气息。
推开院门时,元音正端着簸箕在廊下晒草药,看见他们回来,眉头先是一挑,随即笑开了:"回来了?流施这几天天天蹲在门口,谁喊都不进来。"
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影子从堂屋里箭一般射了出来,直直撞进云兮怀里。流施把脑袋埋在她胸口,小身子一抽一抽的,呜呜咽咽地叫个不停,尾巴摇得快断了。
云兮蹲下来抱着它,尾巴从衣摆下自己探了出来,自然而然地圈过去把流施兜在里头。流施在那一团银白色的绒毛里拱了拱,渐渐安静下来,只把小爪子搭在云兮的胳膊上,紧紧攥着。
元音看了看云兮身后那条正轻轻摆动的银白色尾巴,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笑了一声:"不错,比走之前又长了些。进屋吧,锅里还热着饭。"
一行人笑着鱼贯而入。院墙上的绿藤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将最后一缕天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青石铺就的台阶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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