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兮的手还在发抖,玉珠贴在掌心,灼热却并不伤人,像一只蜷着身子的小兽蜷在她手心里,暖意顺着经脉往上爬,竟让她有些恍惚。
"前世……丢掉的尾巴?"她重复了一遍这话,觉得荒谬极了,"我前世……是妖?"
珠子里的烟雾轻轻晃了晃,那声音再度响起,温柔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
"你前世是狐族最后的遗孤,名唤云汐。三百年前,狐族一夜覆灭,天罚降世,火焰烧了整整七天七夜。你的族人将你藏在洗尘岸底下的暗流中,又斩断你的尾骨,将你身上所有妖气灌进这段残骨里,封入沉雾林。这样——天罚便辨不出你,你便可活下来,以凡人之身重入轮回。"
云兮怔怔地听着,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酸胀得发疼。她低下头,看着那截从碑底露出的尾骨,白色的、温润的、像一段被遗忘的记忆。
"所以……我这一世没有灵根,是因为你们把我的妖气全锁在这里了?"
"不是'你们'。"那声音轻轻纠正她,"是'我们'。当年的你自己,亲手把自己的尾巴割了下来。那天夜里洗尘岸的水全都是红的。"
云兮往后跌坐在地上,枯叶和泥土粘了一身,她却浑然不觉。她脑中涌上一些模糊的画面,断断续续的——火光、尖叫、一柄银色的刀,还有一双沾满血的手握着自己的尾巴,狠狠往下一切。那个场景远得像隔了一面湖,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可她莫名地知道,那张脸和现在的自己一模一样。
"那……云分呢?"她忽然问出口,声音有些哑,"云分脚下那条尾巴的影子,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珠子里的烟雾猛地凝滞了一瞬。过了许久,那声音才重新响起,比方才低了几分:
"云分……是当年陪你一起逃出来的同伴。她本也是一只狐,比你年长许多。当年她为了护住你转世时那缕魂魄,自己中了天罚的余火,妖身尽毁,勉强附在一个凡人体内活了下来。你转世之后忘了她,可她一直守着你。"
云兮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她影子里……"
"那是她残余的妖气。"声音顿了顿,"已经不剩多少了。每过一年就淡一分。再过个三五年,大概就彻底散了。到时候,她就真的只是凡人云分了。"
云兮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低头看着那截尾骨,忽然问:"如果我把它拿回去呢?"
珠子沉默了片刻。
"拿回去,你就变回狐。变回三百年前那个本该死去的云汐。天罚能辨出你的气息,再度降下来——这一次没有人替你挡了。"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但你也会重新拥有妖力,可以帮她保住那缕残魂。"
云兮闭上眼。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像极了昨夜檐角的动静。她想起这些天来云分给她煮的粥、备的饼,想起昨天夜里云分披衣走出来问她"做噩梦了",晨光里那张平静如湖水的脸。原来这些年,那个人一直在看着她,一直守着一截渐渐消散的影子,什么都没说。
"我选哪一个?"她喃喃地开口,像问珠子,更像问自己。
珠子没再回答。
云兮睁开眼,抬手抚上那截尾骨。触感冰凉而光滑,从指尖传来的那一瞬,她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片画面——月光下两只狐狸并肩奔跑,一高一矮,高的那只回头看了矮的一眼,眼睛里盛着整个夜晚的温柔。
那个高的,是云兮。
矮的那个,是她自己。
她把手收了回来,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石碑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苔藓苍翠得像一枚沉睡多年的印章。
她没有拔出那截尾骨。她只是掏出腰间的匕首,在碑身上用力刻了一行小字:
"等我回来。"
收刀入鞘,她转身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胸口的玉珠还暖着,像一只温柔的手抵在心上。她穿过雾气、穿过树影、穿过那道无形的边界,走出沉雾林的那一刻,五个人全部站起来迎向她。
古凌刚要开口问,云兮已经先一步走到云分面前。
云分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了?里面……"
"我找到碑了。"云兮打断她,声音很稳,"但我还有些事情没想清楚。我们先回去,慢慢说。"
云分看了她片刻,目光落在她胸口衣襟里微微透出的暖光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好。"
回去的路上,云兮走在云分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里挨得很近,一个端正,一个尾梢微卷。
云兮没有戳破,也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心里默默想了一遍:三五年,够我变强了。等我回来,我来替你续那条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