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诡事录11

她抬眼，恰好撞见苏无名眼底的温和。

　　他没催，就那样等着，像书院里耐心等学生答完题的先生。

　　可就是这温和，让她喉头发堵，他是为了救她才揽下这祸事的，她怎能眼睁睁看着他往险地里跳？

　　“苏县尉……”她开了口，声音比刚才在水边时更哑，尾音都发颤“您不必这样的。”

　　她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红嫁衣的裙摆扫过沙地，沙沙响，像在叹气。

　　“方才您说，十五日后有报应您担着，可……可那是性命的事啊。”她抬眼望他，眼里的泪又涌了上来，这次却不是为自己“我不能让您为了我……”

　　话没说完，就被滩上的窃窃私语盖了半分。有百姓在催“娘子快应了吧”，有老妇在念“别耽误了时辰”，那些声音裹着风飘过来，像压在她肩上的沙。

　　她咬了咬唇，把到了嘴边的“我不愿”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苏无名应下，是为了断了这祭典的念想。

　　她若不应，这些人怕是又要把她往渭水里推，到头来，还是白费了他一番苦心。

　　可让她点头……她怎么能点头？

　　她望着苏无名，眼里的泪掉了下来，砸在红嫁衣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怕”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怕您也像上一位那样……怕我连累您。”

　　说完，她又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像株被雨打了的柳，看着弱，根却不肯弯。

　　苏无名心头像是被渭水的暖浪轻轻拍了一下，软得发颤。

　　他瞧着白愫素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红嫁衣的袖口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偏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明明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眼里还含着泪，却先替别人担起了心。

　　方才在祭台上，她被麻绳勒着时没求饶，被架到水边时没哭喊，此刻却因为怕连累他，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这姑娘，在生死关头，记挂的竟不是自己的安危，反倒把那句“报应我担着”刻在了心上，那虚无缥缈的迷信说法，成了她不肯点头的缘由。

　　苏无名忍不住放柔了声音，往前半步，又轻轻牵住她的手，这次她没躲，只是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白姑娘”他望着她的眼睛，目光清明又沉稳，像落了星子的夜空“我既说了有我在，就不会再让你平白遭了祸事。”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儿“况且，那所谓的‘报应’，未必是真的河神降罪。我定会查清楚前因后果。你若不愿今日办这婚事，我便再想别的法子，断不会让你再被拖回水边去。”

　　他没说什么“我不怕”的豪言，只把话落在实处，温和却有力，像春日里的暖阳，悄悄驱散了白愫素心头的寒。

　　白愫素怔怔望着苏无名的眼。

　　他眼里没有半分虚浮，倒像摊清可见底的水，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滩上的日头，亮得让人安心。

　　方才攥紧的指尖慢慢松了，红嫁衣的袖口却还皱着，像她没平抚的心跳。

　　她想起方才在祭台上，这人拔刀时说“祭典办不成”，声音沉得像山。

　　此刻牵着手安抚她，指尖却温软，连声音都放得这样柔。

　　“可……”她还想再说“不必为我冒险”，话到嘴边，却被苏无名轻轻打断。

　　“白姑娘”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滩上那些或焦虑或期盼的脸，又落回她身上“你若应下，是给栎阳县一个缓冲，也是给我时间查案。你若不应，这些人被那‘河神’唬住，指不定又要生乱。”

　　他顿了顿，指尖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况且，我苏无名断案这些年，见过的诡事不比这少，还怕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报应？”

　　这话里带了点他断案时的笃定，不像方才的温和，倒添了几分让人信服的硬气。

　　白愫素望着他，想起方才在水边，他喊“我娶她”时，渭水的浪头都似缓了缓。

　　这人明明是外来的县尉，却肯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扛下这泼天的风险。

　　她若再推拒，反倒像不识好歹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的泪忍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

　　声音还轻，却比刚才稳了些“我听苏县尉的，我嫁你。”

　　苏无名眼里漾开点笑意，像冰融了寸，温和得很。

　　他没多说什么，只重新牵稳了她的手，转头看向老祭司“便依你。”

　　白愫素被苏无名牵着，她偷偷抬眼瞧他，青衫的袖口被风吹得微动，背影挺直，像株能挡风的柳。

　　心里那点怕还在，怕十五日后真有祸事，怕连累了他。

　　可更多的，是种说不清的安稳，就像溺水时抓住的那根浮木，终于敢信，这木不会沉，这人也不会让她再掉进水里去。

　　老祭司松了口气，收起桃木剑，对着百姓们喊“都起来吧！赶紧去准备！白善人，快带令爱回府梳妆！赵伍长，你陪苏县尉去成衣铺！”

　　滩上的百姓们松了口气，有人忙着去搬香案，有人悄悄抬眼瞧着苏无名和白愫素，眼里的疑虑渐渐淡了，多了些感激。

　　白茂才夫妇连忙跑过来，白夫人拉着白愫素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却带着笑“我的儿……快跟娘回家！”

　　白愫素被母亲拉着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苏无名一眼，见他也望着自己，眼里带着担忧却还是红了脸，转过头快步跟上。

　　赵伍长也上前来，对着苏无名拱了拱手“苏县尉，这边请。”

　　费鸡师跟着苏无名往街上走，一路嘟囔“这叫什么事！救人还救出个婚事来！那老东西分明是怕你反悔，故意把事做绝！”

　　苏无名没接话，只是脚步稳得很。

　　他走到成衣铺前，掌柜的早得了信，正捧着几件大红喜服在门口候着，见了他忙迎上来“苏县尉！您瞧瞧这几件，都是上好的料子！”

　　费鸡师凑过去翻了翻“这针脚倒还行，就是这颜色太艳了，不衬苏无名。”

　　苏无名却没挑，拿起最上面一件，领口绣着暗纹的团花，料子是厚实的锦缎，倒也体面。

　　他对着掌柜的点了点头“就这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