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诡事录9

白愫素的睫毛颤了颤，挂在上面的泪珠“啪嗒”掉在衣襟上。

　　她望着滩边那个青衫身影，明明隔着祭台的木栏，隔着沙地上攒动的人影，却觉得那声“办不成”像块暖石，稳稳落进了她沉得发僵的心里。

　　方才被麻绳勒紧时，她已经数着自己的心跳往下沉了。

　　想着往后再瞧不见栎阳县的春柳，再也瞧不见长安的繁华，连眼泪都流得缓了，横竖是要被拖进渭水的，哭断了肠又有什么用？

　　可此刻瞧着那个新县尉，瞧他握着短刃的手明明也在紧，指节抵着刀柄泛出白，却偏偏站得笔直，像株被风刮也不肯弯的柳。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甚至被渭水的风掠得有些发飘，可落在她耳里，竟比祭台边的铜锣还清楚。

　　那两个面具汉子被他唬住，手上的松了半分。麻绳勒着的疼还在，手腕上的红痕刺得眼疼，可白愫素望着他，忽然就敢眨眼睛了。

　　先前憋在喉咙里的呜咽涌上来，却不是方才的绝望，倒带了点活气，像冻了一冬的溪，终于听着了春的声息。

　　她没敢动，怕惊扰了这片刻的松动，只是睫毛又颤了颤，把眼眶里新涌的泪抖落下去。这回落的泪砸在手上的麻绳上，倒不觉得那么凉了。

　　滩边白夫人的哭声又响了些，她听见了，却没回头，她的目光还落在苏无名身上，像抓住了根浮木的人。

　　“苏县尉！你这是要毁了栎阳县啊！”李县令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放，指节都抠进了他的官袍袖里，声音里带着哭腔“多年前那场水患，良田淹了半县，百姓流离失所，好不容易才靠祭典求得了安稳，你如今要断了大家的生路吗？”

　　苏无名手腕一翻，短刃寒光在晨光里晃了晃，逼得那两个面具汉子退了半步，语气却依旧沉得稳“李大人，生路若要靠填人命换，那这安稳，怕也坐不长久。”

　　“可不动她，河神怎会善罢甘休？”李县令急得额头冒汗，忽然拽着苏无名往旁退了两步，压低声音，脸上的褶子都拧成了团“苏县尉，老规矩虽狠，却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只是这办法，实在是……”

　　苏无名眉峰微蹙，他看出来这李县令怯懦，却也不是个全然没章法的，便耐着性子问“什么办法？”

　　李县令喉结滚了滚，眼神往祭台上的白愫素瞟了眼，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苏无名耳朵“上一轮河神祭，原也该献祭活人，后来是当时有人……娶了那姑娘，对外说是‘代河神纳亲’，才算把事压了下去。”

　　苏无名愣了愣，手里的短刃都顿了顿。他断案多年，奇闻异事见得不少，却没听过这般荒唐的规矩。

　　“您别愣啊！”李县令见他没动怒，又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了点哀求“只是……只是那人，娶了姑娘之后的第十五日，就淹死了。”

　　这话像块冰投进苏无名心里，他猛地转头看李县令“淹死？”

　　“是！”李县令点头如捣蒜，脸色发白“好好的一个人，在第十五日那天就被人发现淹死在这渭水里了，身上没半点伤痕，就像是……就像是河神发了怒，索了他的命。”

　　他顿了顿，又急道“可话又说回来，自那之后，栎阳县确实安稳了十五年，没闹过水患，也没缺过收成。所以后来人都说，是那人的命，换了这十五年的风调雨顺，也正因如此，献祭便没人敢再拦着，毕竟……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啊！”

　　苏无名没说话，指尖摩挲着短刃的柄，指节泛白。他想起方才白愫素眼里的光，像濒死的火星，却硬是没灭。又想起李县令说的“淹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沉。

　　费鸡师在一旁听得真切，当即跳了脚“什么混账规矩！拿人命换安稳，换了还得被索命，这叫什么事！”

　　祭台上的白愫素似是也听见了些动静，抬起头往这边望，眼里满是茫然，手腕上的红痕在红嫁衣映衬下，刺眼得很。

　　白茂才夫妇更是僵在原地，白夫人抱着女儿的手都在抖，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一边是女儿的命，一边是旁人的命，哪头都重得压人。

　　苏无名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李县令，眼神里没了方才的冷硬，反倒多了些探究“那人死前，可有什么异常？”

　　李县令被问得一噎，挠了挠头“这都十五年了……我也只听说，像是受了惊吓，死的时候直勾勾地瞪着眼，怪瘆人的。”

　　“所以你们便觉得，是河神动了怒？”苏无名追问。

　　“不然还能是啥？”李县令叹了口气“除了河神，谁能悄无声息地要了一个精壮汉子的命？也正因如此，后来再没人敢提‘娶亲’这回事，大家都觉得，与其让另一个人白白送命，不如……不如按老规矩来。”

　　苏无名没再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祭台上的白愫素。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又低下头，红纱罗裙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沾了泥的白绫袜，像朵被雨打湿的花。

　　就在这时，渭水忽然“哗啦”一声，浪头猛地涨了起来，拍在滩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风也跟着变急了，祭台的红绸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滩上的百姓们顿时慌了，有人尖叫着往后退“是河神！河神动怒了！”

　　那两个面具汉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河面不停地磕头。

　　李县令也急了，拽着苏无名的胳膊“苏县尉，您瞧见了吧！不能再等了！要么按老规矩献祭，要么……要么就只能按前一轮的法子来，可那法子……谁又愿意用自己的性命……”

　　浪头“哗”地拍上岸时，苏无名正想挣开李县令的手，冷不防被溅了满脸水花。

　　他抹了把脸，就见滩上百姓已跪了大半，有几个老妇甚至对着河面连连叩首，额头撞在沙地上“咚咚”响“河神息怒！河神息怒！快献祭吧！莫要降罪于我们！”

　　“是啊苏县尉！您就别犟了！”有人抬着头喊，声音里带着哭腔“白娘子是命苦，可不能让全县人陪着遭殃啊！”

　　李县令趁他分神，猛地朝赵伍长使了个眼色“快！拦住苏县尉！”

　　赵伍长早得了示意，带着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苏无名的胳膊。

　　苏无名挣不脱，只能沉声道“李县令！你这是助纣为虐！”

　　“我是为了全县百姓！”李县令别过头，声音发颤却没松口“苏县尉，对不住了！”

　　另一边，白茂才夫妇被几个汉子连拉带劝地拽到了人群后。

　　白夫人哭喊着要扑过来，被白茂才死死抱住，他背对着祭台，肩膀抖得像筛糠，却硬是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撑不住。

　　祭台之下，忽然钻出来个戴青铜面具的老者，手里拿着柄桃木剑，围着祭台唱唱跳跳。

　　那调子古怪得很，像是哭又像是哼，伴着渭水的浪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跳几步，就往火盆里扔一把香灰，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倒把那片慌乱压下去了几分。

　　白愫素被重新捆回了木桩上。

　　她没再挣扎，只是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方才苏无名与李县令的话，她断断续续听了些，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那老者跳了约莫一刻钟，忽然举起桃木剑指向河面，大喊一声“吉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