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回京的前一夜,养心殿的烛火比往日亮得更久些。
银烛台上的蜡烛燃得正旺,烛芯爆出细碎的火星,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连帐幔上绣着的龙纹都显得愈发鲜活,鳞爪仿佛要从锦缎上挣脱出来。
婉柔坐在窗边的梨花木椅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发呆。
那月光透过窗棂,在金砖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像条冰冷的银蛇,缠着她的影子。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背上的雕花,那花纹是繁复的缠枝莲,被她日复一日地摩挲着,竟变得有些温润。
这些日子被乾隆困在养心殿,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寂静,习惯了殿内恒久不变的龙涎香,甚至习惯了夜里被他拥在怀里的安稳。
只是这份习惯,总让她在清醒时感到一阵刺骨的羞耻。
“姑娘,皇上让奴才送您回永和宫。”李玉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从殿门口飘进来,带着他惯有的小心翼翼。
他垂着头,帽檐压得极低,仿佛多看一眼殿内的陈设都是僭越。
婉柔猛地回头,披风的系带从肩头滑落,露出颈侧一片细腻的肌肤,那里还残留着几处浅淡的印记,是前些日子被他吻过的痕迹。
她眼里满是惊讶,瞳孔微微放大,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永和宫?”她喃喃道,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上好的杭绸被捏出深深的褶皱“可是……”
正怔忡着,乾隆从内室走了出来。
他身上换了件月白暗纹常服,领口袖边绣着几缕流云,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些温润如玉的气度。
明明已有永琪那般大孩子的年纪,岁月却仿佛格外优待他,只在他眼角眉梢刻下几分沉淀后的韵味,鬓角几缕银丝非但不显苍老,反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威仪。
他走过来时,衣摆扫过地面的地毯,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收拾一下吧”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件寻常事,目光扫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永琪明日就回来了,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婉柔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想问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是想问他为何突然改变主意?还是想问他这些日子的相伴,究竟算什么?
“皇上……”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乾隆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抬手打断她。
他的指尖离她的脸颊极近,带着微凉的气息,却没有碰到她。
“你心里装着的是永琪,朕知道。”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强留也没意思,不如放你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那日秋猎后的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从秋猎回来,便一直病着,在永和宫休养,合情合理。”
婉柔彻底愣住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他竟愿意放她走,还为她铺好了这样周全的后路?
这些日子他待她的好,难道都只是一场梦?
她想起他夜里看书时,会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想起她咳嗽时,他会亲自守在她身边喂她喝药。
想起他看她时,眼底那些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占有,有怜惜,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温柔……
“皇上……为何?”她终于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像含着两颗晶莹的露珠。
乾隆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笑,伸手轻轻拂了拂她额前的碎发。
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擦过她的肌肤时,留下一阵细微的痒意,从额头一直蔓延到心口。
“没有为何。”他的动作依旧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朕是天子,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全凭心意。”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内室,月白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案上摊开的书页。
“走吧,李玉在外面等着了。”
婉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她明明该高兴的,能回到熟悉的永和宫,能见到日思夜想的永琪,可为何心里会生出一丝不舍?
那丝不舍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越收越紧,让她喘不过气。
“姑娘,该走了。”李玉在外间轻声催促,声音里带着几分催促,却不敢太过急切。
婉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乱绪。
她跟着李玉往外走,一步三回头,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乾隆身上。
他始终站在案前,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手里拿着那枚她前日不慎遗落的羊脂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的蔷薇花纹。
走到殿门口时,晚风吹起她的发丝,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她眼底的水汽。
宫道旁的宫灯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孤零零的线。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盏亮着的烛火,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终于咬咬牙,跟着李玉消失在夜色里。
殿内,乾隆缓缓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晚风吹进来,带着殿外的桂花香,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算计。
他望着婉柔离去的方向,那里的宫灯渐行渐远,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帝王独有的算计。
强占?他试过了。
可这丫头的心像块捂不热的石头,眼里的忧愁从未散去,夜里做梦都在喊永琪的名字,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既然强取得不到,那就换个法子。
放她回永和宫,让她回到永琪身边。
可那夜的荒唐,那些亲密的相处,早已在她心里刻下了痕迹。
她能对着永琪的脸,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她能忘了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温柔吗?
乾隆的目光锐利如鹰,他分明看清了她刚才离开时的模样。
一步三回头,眼底的不舍藏都藏不住。
这样的她,回到永琪身边,真的还能像从前那样一心一意吗?
他拿起案上那枚婉柔遗落的玉佩,玉质温润,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愈发深沉。
人是他的,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至于心……他有的是耐心,慢慢磨,慢慢等。
总有一天,她会发现永琪的温柔不过是镜花水月,会明白只有他能给她遮风挡雨。
总有一天,她会心甘情愿地跪在他面前,说她想留在养心殿,眼里心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就是帝王。想要的,便一定要得到,无论是人,还是心。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亮了他眼底的势在必得。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抬手,将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玉的凉意透过肌肤传来,却让他感到一阵志在必得的灼热,像握着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