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出墓时,外面已经天光大亮,戈壁滩上的朝阳把沙砾都染成了金红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黑瞎子抱着齐妙的身体走出了塔木陀,沙粒钻进他的靴筒,磨得脚踝生疼,他却像没察觉似的,每一步都踩得很慢。
怀里的人轻得像片被风吹干的柳叶,可他臂弯里的肌肉却绷得死紧,仿佛稍一松劲,这缕轻烟就会从指缝里飘走。
胖子和吴邪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胖子手里的工兵铲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浅痕,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戈壁上格外刺耳。
他索性把铲子扛在肩上,偏过头去看远处的沙丘,那里的影子被朝阳拉得很长。
吴邪捏着水壶的手泛白,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瞥见黑瞎子僵直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在他脚步踉跄时,快步上前扶了一把,却被黑瞎子轻轻挣开了。
张起灵走在最前面,黑金古刀垂在身侧,刀刃上的血渍被晨风吹得半干,泛着暗沉的红。
他偶尔会回头望一眼,目光落在黑瞎子怀里的人身上,又很快转回去,继续在前头探路,只是脚步比往常慢了些,像是在等他们跟上。
他们走了大半天,才在黄昏时找到一处村落。
村民见他们满身沙尘,神色沉郁,也不多问,只借给他们一间空置的土屋和一盆温热的清水。
黑瞎子把齐妙轻轻放在土炕的被褥上,那被褥是村民刚晒过的,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味道,他却觉得不够软,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她身下。
他蹲在炕边,拿了块干净的布巾,沾了温水,一点点给她擦脸。
她的脸颊上还沾着些细小的沙粒,是从墓里带出来的。
他擦得极轻,指尖碰着她冰凉的皮肤时,手控制不住地抖。
擦到她嘴角时,看到那大片的血迹,他顿了顿,那里还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和她最后靠在他怀里时一模一样。
“傻丫头”他低声呢喃,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嘴角“都这时候了,还笑。”
他去镇子上给她买了一条碎花裙,他记得她当初在巷子里说喜欢裙子,本来想出了塔木陀买了送她的,只是没想到第一次穿,竟是这样的场合。
裙子套在她身上,他伸手把裙摆抚平,又从背包里翻出那支他早就雕好的木簪,是用一块上好的紫檀木刻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桂花,花瓣的纹路都刻得清清楚楚。
他一直揣在怀里,没来得及给她。此刻他把木簪轻轻插在她的发间,她的头发还是软的,只是没了往日的光泽。
他看着,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她的发簪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第二天一早,胖子在村外找了处僻静的空地,用木柴和干草搭了个简易的台子。
黑瞎子抱着齐妙走过去时,太阳刚升到树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发间,泛着细碎的光。
他把她放在上面,又给她拢了拢裙摆,确保那支桂花簪没被碰歪。
火焰被点燃时,干草“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空气,渐渐往上窜。
胖子想上前拉他,让他离远点,却被吴邪按住了。
“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吴邪声音哑得厉害,别过头去,不敢看那片跳跃的火光,眼眶却红得厉害“有些坎,得他自己过。”
黑瞎子就那么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掉那抹碎花。
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个孤零零的感叹号。
他没哭,也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背脊,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墨镜很好的遮盖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黑瞎子就那么站了一下午,直到火光渐熄,只剩下一捧灰白的骨灰。
他用一块干净的锦布把骨灰细细包好,放进了一个紫檀木的匣子里,那是他从潘家园淘来的,本想等她生日时,装上那枚他亲手雕的桂花簪送她。
轻轻扣上匣盖,匣盖合上的瞬间,他终于忍不住,用额头抵着冰冷的木匣,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兽在无人的角落里舔舐伤口。
从那以后,黑瞎子就带着那个木匣子走南闯北。
以前他跑斗是为了生计,为了那点佣金,现在却像在找什么,又像在逃什么。
他去了草原,是他以前答应过要带她去的地方。
秋天的草原漫山遍野都是金黄的草,风一吹,像波浪似的起伏。
他坐在山坡上,看着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跳出来,把草尖都染成了金红色,风里带着独特的气息,清新得让人心颤。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紫檀木匣子,放在腿上,轻轻摩挲着匣盖的纹路“妙妙,你看,真的很好看。”
风从他耳边吹过,带着远处牧民的歌声,却没有那个凑到他耳边说“大黑你看,真好看”的姑娘,只有草叶摩擦的“沙沙”声,像在替她回应。
他也去了杭州,买了糖桂花,甜得能粘住牙,可他放在嘴里,却尝不出半点甜味。
吴山居的老桂树又开花了,胖子递给他一块桂花糕,他却摆摆手,转身进了里屋,那里有齐妙以前住过的房间,他总觉得她还在,还会像以前那样,从门后探出头来,笑着喊他“大黑”。
夜里宿在客栈,他总睡不安稳。一闭眼,就是在墓里他对她说“我心里一直装着别人”,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他后悔得想抽自己一巴掌,他怎么就说了那样的话?他怎么就没告诉她,他心里一直都只有她,说那话只是怕自己护不住她?
他每次都从梦里惊醒,冷汗浸透了衣衫,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他喘不过气。
有时他也会梦到祭堂里的场景,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小兔子愿意”,然后头轻轻歪向一边。
他伸手去扶,却怎么都扶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呼吸一点点停了。
他每次都会从梦里坐起来,伸手去摸身旁的木匣子,冰凉的木质感让他稍稍安心,可紧接着,更浓的疼意就涌了上来。
他怎么就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那里?他怎么就没拦住她那一下?如果当时他再快一点……
那天在一个古镇的茶馆,他靠着椅子上喝茶,木匣子放在腿上,脖子上挂着的小兽鱼吊坠露在外面,那是他给她奶奶上完香,出来送给她的。
她总爱带在身上,后来她走了,他把她的骨灰取了一点,小心地封在小兽鱼的肚子里,自己戴在了脖子上。
吊坠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总觉得这样,她就还在他身边。
一个收古董的老板凑了过来,手里把玩着一串菩提子,指着他脖子上的吊坠笑“这位爷,您这小玩意儿挺别致,雕工也细,卖不卖?您开个价,我绝不还价。”
黑瞎子没抬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吊坠上的纹路,那里被他摸得光滑透亮,连小兽鱼的鳞片都快看不清了。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不卖。”
老板还不死心,又劝“爷,您要是缺钱,我给您出双倍的价?”
黑瞎子这才抬了眼,墨镜滑了点,露出眼底的光,那光里有怀念,有疼惜,还有一种沉淀了很久的温柔。
他声音低得像叹息,却又无比清晰:
“这是我的妻子。”
茶馆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檐角的风铃“叮铃”作响,像极了她那天裙摆上的银饰声。
他低头,看着腿上的木匣子,嘴角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像在对她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妙妙,你看,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只是这话,再也没人能笑着回应了。
只有风从茶馆里穿堂而过,带着远处的桂花香,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极了她以前总爱偷偷凑过来,用指尖轻轻碰他的脸时,那缕温柔的气息。



会员加更更完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