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诗诗

那段时间他开始定期出现在排练厅里。她练功的时候他坐在镜子旁边的地板上，有时候翻书，有时候只是看着。他不打断她，不评价，只是在休息的时候递一瓶水。有时候她做完一组动作会偏过头看他一眼，确认他在，然后继续练。

有一次她练完之后没有立刻走，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背靠着镜子。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安静了一会儿：“容珏，你每天都来，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不觉得。”

“为什么？”

“你练功的时候，不会想别的事。你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就是站在镜子前面。”

她偏过头看着他：“那你呢？你坐在角落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练完最后一组动作之后把袖口拉平的习惯，和之前在把杆前准备时的动作是一样的。”

她把袖口重新拉了一下：“你怎么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因为你做的时候没在注意。”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我明天下午不练功了。要去试镜。”

“什么戏？”

“古装戏。角色是跳芭蕾的公主。”

“那你正好。”

“怎么正好？”

“你不用演怎么跳。你只需要演一个会跳舞的人怎么面对不会跳舞的事。”

她看着他：“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你刚才说——演戏是身体要忘掉自己。那你演那个公主的时候，身体记得怎么跳，但你要让它记得怎么忘。”

她站起来：“你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

“那你想来看吗？”

“好。”

第二天下午她试镜出来，看到他在走廊的窗边站着。她走过去：“你一直在等？”

“嗯。”

“你站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进去之前把头发重新盘了一次——你紧张的时候会摸发髻。”

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发髻：“你怎么什么都看得到？”

“因为你做的时候，没在看别人。”

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站在他面前：“那你觉得我刚才演得怎么样？”

“你进去之前紧张了一下，进去之后就没有了。你拿起裙摆那个动作，和练功的时候拿水杯是一样的。”

她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我能拿到吗？”

“你已经演过了。拿不拿到是别人的事。”

她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容珏，你说话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会说‘你肯定行’。你说的是‘你已经做了’。”

“因为行不行是别人定的。做不做是自己定的。”

她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那如果我拿不到呢？”

“那你也会接下一部戏。你坐在排练厅地板上把袖口拉平的动作，不会因为一次试镜结果改变。”

那部戏她拿到了。她后来在采访里被问到“你是怎么理解这个角色的”的时候说：“她是一个会跳舞的人，但她要学会面对不会跳舞的事。”采访播出之后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那天说的话，我用在采访里了。”

他回：“哪句？”

“一个会跳舞的人怎么面对不会跳舞的事。”

他回了一个字：“嗯。”

她看着那个“嗯”，又补了一条：“你当时说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会用上？”

“不知道。但你问的时候，我在想你会怎么演。”

她拍完那部戏回到北京，约他在排练厅见面。她练了半个小时之后停下来，走到他面前，在他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我今天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第一次看你练功的时候。你做完大跳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那是练了很多年才有的。”

“我知道。”

她坐在他旁边，看着镜子里的倒影：“那你等了很久。”

“也没有很久。等你愿意从镜子里看到我站在角落，不算久。”

她偏过头看着他：“我现在看到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