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兰迪2

那段时间他出现在中戏排练厅的频率开始变得稳定。他不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有时候坐在侧台，有时候站在导演后面，有时候只是靠在门口的墙边。她排练的时候他不会打扰她，她休息的时候他偶尔会递一瓶水过去，放在她手边，不多说一句话。有时候她会注意到那瓶水的存在，拧开喝一口，放回去，继续看剧本。有时候她等到排练结束才看到那瓶水，凉了，她会拿起来喝一口，然后放在桌角。

有一回她排一场哭戏，连续排了四遍都没有找到导演要的感觉。导演让她先休息一下，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容珏坐在最后一排，看到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弓着，手指搭在窗台上，指尖沿着窗台的边缘缓慢地滑过，像在数着什么看不见的刻度。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在想什么？”

“在想四凤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她到底是什么感觉。剧本里写的是‘惊慌’，但我觉得不只是惊慌。应该有别的。”

“比如说？”

“比如说——她其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后果，但她还是做了。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她不是‘怎么这样’——她是‘果然这样’。”

他站在她旁边，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得很清楚：“那你演的时候，可以把‘果然这样’放进去。不是让自己去演惊慌，是让自己去演那个确认的时刻。你先确认她早就知道，然后再想她怎么面对这个确认。”

她偏过头看着他：“您不是学表演的，怎么知道这些？”

“看过很多。也听过很多人说。”

她转过身面对他：“容先生，您到底是做什么的？”

“容氏传媒。投资、制片、偶尔看人排戏。”

“您看人排戏的时候，是在看戏，还是在看人？”

“看人。”

“那您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不是在看她的表情，而是在看她目光落下去的那个位置：“看到你在找一种不需要被教的对的方式。你相信答案是存在的，只是还没走到它面前。你在等自己找到它。”

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那您觉得我能找到吗？”

“你已经找到了。刚才你跟我说‘果然这样’的时候，那个感觉是对的。你只是还不确定要不要相信它。”

排练厅里有人在喊她回去继续排戏。她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容先生，您明天下午有空吗？”

“有。”

“那您明天下午再来。我把‘果然这样’演给您看。”

第二天下午他坐在最后一排，看她排完了整场四凤的戏。她在说那句“我有了”的时候，停顿的方式和之前所有的版本都不一样——她停了一下，像在等自己确认那句话的重量，然后才把它递出去。她停顿的长度比平时多了一拍，像是她先替四凤听了一下那句话的回响，然后才把它交出去。导演喊了“过”之后，她看向最后一排的方向，隔着半个排练厅的距离，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后来她开始习惯在排练结束之后多留一会儿。有时候她会走到最后一排，在他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两个人安静地坐几分钟，不说话。有时候她会说：“您觉得我今天哪一段可以更好？”他会说：“第三幕你转身的时候，肩膀可以再松一点。你的肩膀在那里绷了一下，像是怕转过去之后找不到接住你的东西。”她听了之后，下一次排练的时候，转身的幅度确实小了一些，肩膀也松了一分。

有一回排练结束后下了雨，她站在排练厅门口看着雨幕，手里没有带伞。雨水落在门前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在暮色里泛着冷白色的微光。容珏从里面走出来，撑开一把黑伞，伞面的骨架伸展开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走吧。”

她钻进伞底。两个人走在雨里，她走在他旁边，为了不被雨淋到，比平时近了一些。她能感觉到他撑伞的手臂在她头顶上方形成一个稳定的弧度，伞骨在风里轻轻震动了一下。走了一段之后她说：“您总是带着伞。”

“习惯了。”

“您习惯带伞，是因为总在等雨吗？”

“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也不想让别人淋到。”

她偏过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落下来，在他外侧的肩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伞歪了。”

“雨是斜的。”

“那您也不能自己淋着。”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仰着头看他，雨水在她身后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没有再把伞推回去，但他在走路的间隙里微微侧了一下肩膀，用身体挡住了从侧面灌进来的风。

那天他们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她收了伞，站在屋檐下面看了他一会儿：“您还没吃饭吧？”

“没有。”

“那您请我吃面。我加醋。”

“你不太能吃酸。”

“但我想试。我想知道为什么别人会觉得那种酸是好的。”

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她加了一勺醋，搅了搅，低头尝了一口。然后她抬眼看他：“还行。”

“你眉头没有动。”

“因为这次想试。”她低头继续吃面，吃完之后放下筷子：“容先生，我今天排练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我演四凤的时候，有一段台词我一直在想——如果她遇到的人不是周萍，会不会不一样。”

“你觉得会吗？”

她想了想，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木纹上：“不会。因为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她那种人，遇到谁都会选那条最难的路。”

“那你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面馆的暖光把她整张脸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我还没有遇到那条路。但如果遇到了——我可能也会选最难的那条。”

“为什么？”

“因为简单的路，走完了之后不会记得。”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看他，继续低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喝完了。放下碗之后她站起来：“走吧。雨停了。”

他们走出面馆的时候雨确实已经停了。路面上的积水倒映着路灯的光，在暮色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暖黄色。她走在他旁边，这一次比来时远了一些，正好是她平时走路时习惯的步幅与间距。雨水从屋檐边缘滴落下来，在他们身后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回响。

第三章 · 相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