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她接了一部新的戏,在横店拍,周期三个月。戏里角色情绪波动很大,她每天收工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部分。容珏那段时间每天会在面馆等她。她有时候到了之后趴在桌沿上不说话,他也不催她。有一回她趴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容珏,我今天不想吃面。想散一会儿步。”
他付了钱,两个人沿着横店外围的街道慢慢走。夜风从田野方向吹过来,路灯光线在雾气里化成一团团模糊的暖黄色光晕。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挺麻烦的?”
“为什么?”
“拍戏的时候情绪多,收工之后不想说话。想说话的时候又怕说太多。”
“那你现在想说什么?”
她站在路灯下面,背对着光,她的轮廓被光线勾成一道清晰的暗金色剪影。“我想说——你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很久,什么都不问。这样下去你不会觉得我在消耗你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那段距离。“你在感情里被消耗过。所以你现在做每件事之前,都会先确认自己是不是在消耗别人。”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没有在消耗我。”他说,“你只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会一直坐在对面。你确认了,就不消耗了。”
她站在路灯下面,看了他很久。然后她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拉住了他大衣的衣摆,指节微微泛白。“容珏,你走近一点。”
他往前走了一步。她松开他的衣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她握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我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和一个人重新开始。但我想先握住。”
“不需要想好。先握住就行。”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住处,她走到门口松开手:“明天收工之后,还在面馆见。”他站在路灯下面:“好。”
第二天下雨了。她收工的时候雨还没停,站在片场门口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跑去面馆。容珏撑着一把黑伞出现在门口,她看到他站在伞下面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钻进伞底:“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没带伞。”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
“你收工出门的时候会抬头看天。今天你没有看。”
她站在他身侧,伞面足够大,能把两个人都罩住。雨滴落在伞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她走了一段路之后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没有看他的表情。“这样走快一点。”
“嗯。”
面馆门口收伞的时候他的半边肩膀湿了。她看了一眼:“你伞歪了。”他抖了抖伞面的水:“没歪。”
“你半边肩膀都是湿的。”
“雨是斜的。”
她站在面馆门口的暖光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湿了的那半边衣领稍微理了一下。“下次伞往你那边偏一点。”他说:“好。”
她先转身进了面馆,他收了伞跟进去。她在老位置坐下,老板已经端了两碗面放在桌上了。她低头吃面的时候没有抬头,但他看到她把桌上那碟辣酱往他那边推了一寸。
后来他注意到,每次下雨他接她的时候,伞面都会偏向他那一侧。但他从来没有让她成功过。那把伞总是稳稳地覆在她头顶。
同居的决定是在她拍完那部戏之后做的。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什么,只是在某天收工回来之后把行李箱推到了门边。“我那边租约到期了。你这边还有空位置吗?”他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然后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门槛旁边,和她的旧拖鞋并排。“鞋柜第二层空出来了。衣柜右边那半你随意。”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跟我说租约还有一个月到期的时候。”
她低头换好拖鞋,拉着行李箱走进客厅。“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迟早要搬过来?”
“知道你会考虑。但决定是你自己做的。”
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右边那半扇门,里面已经空出了一半的悬挂空间和整齐叠好的收纳层。她站在衣柜前面看了一会儿:“你还把我的衣架也换了?”“你之前用的那款衣架在旧公寓里。我让人买了同款的。”
她转身看着他,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容珏,你提前准备好了一切,然后等我开口。”
“因为你先开口,才是你选的。”
她走向他,在他面前站定:“那我现在选了。”她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低了半寸,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后来她发现他的体力超出了她的预期。第一次真正领教到是在搬进来的第三周。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正在擦头发,他从客厅进来接过她手里的毛巾。她被他端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是单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从地面托到了半空中。“你——”
“你头发还在滴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悬空的脚:“那也不用举起来。”
他把她放在床边坐好,弯腰拿起毛巾替她擦干发梢,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怕被弄坏的东西。她低着头,没有去看他。“你这力气是天生的还是练的?”
“天生的。”
“那你以前也这样抱过别人?”
“没有。”他放下毛巾直起身,“你是第一个。”
那天晚上很长。第二天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她翻了个身发现他已经不在床上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汤在锅里。醒了热一下再喝。”她把字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空白的,然后放在枕边。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大腿内侧的肌肉酸得让她撑了一下床沿才坐直。
她扶着墙走到厨房门口:“容珏。”
他正在把汤盛进碗里,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你今天早上几点起来的?”
“七点。”
“你昨天几点睡的?”
他想了想:“大概三点多。”
“……你只睡了四个小时?”
“够了。”
她靠在门框上,接过他递来的汤碗:“那你今天白天不许睡。”
“好。”
“晚上也不许。”
他看了她一眼:“晚上再说。”
那天傍晚她确实把他留到了很晚。深夜她蜷在他旁边快要睡着了,闭着眼睛问了一句:“你明天几点起来?”
“七点。”
“你还能七点起来?”
“你睡得着的话我就能起来。”
她没再接话,但她在睡着前把手臂搭在了他腰侧。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床头柜上又放了一杯水和一张字条:“汤在锅里。今天加了两片陈皮。”
后来那些深夜变成了一种不成为惯例、但也不会缺席的存在。她有时候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把她端起来换了个位置,把他自己的手臂垫在她后颈下面。她再醒来时枕着他手臂的弧度和自己的颈后贴合得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