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是在那间画室里。
张馨予提前发了地址给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下午三点,我在这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在了,背对着门,坐在那幅画着背影的未完成作品前面。她听到声音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把门关上。”
他关上门,走过去在她旁边的一张凳子上坐下来。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画上。“你上次说,我找一张不需要被涂改的脸。”
“嗯。”
“那你觉得我找到了吗?”
容珏看着那幅画。画上的人依然背对着观者,但肩膀的弧度比上次看到的柔和了一些。“你最近改了。”
“你怎么知道?”
“肩膀的线条比之前降了三分。你在放下来。”
她握着画笔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来看他,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明暗分界线。“容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查过我。”
“查过。”她没有否认,“容氏集团的负责人,剑桥毕业,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没有结过婚。”
“那你查到的东西,够你判断吗?”
她看着他,手里的画笔的笔尖悬在画面上方,没有落下去。“查到的都是一些事实,不是一个人。”
“那你想知道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重新看向画布。“你为什么要来看我的画?”
“因为你的画不用替自己辩解。你只需要把画挂在那里。谁看到什么,就是他看到的。”
她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放下画笔,转身面对他,坐姿从侧着变成了正对着他。“你有没有被人贴过标签?”
“没有。”
“那你不会懂那种感觉。”
“我可能不会懂被贴标签是什么感觉。”容珏说,“但我知道想替一个人撕掉标签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他,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午后转向黄昏,整个画室里的色调从冷白变成暖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去把画笔从画架上拿下来。“你今天晚饭有安排吗?”
“没有。”
“我画完这幅画之后,你请我吃饭。”
“好。吃什么?”
“你决定。”
那天他带她去了一家藏在弄堂深处的私房菜。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苏州人,做的是她从小吃到大的菜。她在吃第一口腌笃鲜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那顿饭他们话说得不多,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像在认真对待每一口。他坐在对面偶尔夹一筷菜放到她碗边,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把菜夹回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放下筷子。“容珏。”
“嗯。”
“你知道我以前被骂过多少吗?”
“知道。”
“那你还敢坐在我对面吃饭?”
容珏放下筷子。“你被骂的时候,那些骂你的人没有一个坐在你对面的桌子上吃过饭。”
她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瞳孔里折射出细碎的暖色光点。她看了几秒,低头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吧。”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住处。她下车之前没有回头,但她在副驾驶上多坐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画室的门没有锁。你下次来可以直接推。”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走进单元门的背影。门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她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小太阳的emoji。
他回了一个“好”。
后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那间画室。有时候她在画画,有时候她在发呆,有时候她只是在窗台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支没有蘸颜料的画笔,像是已经画完了该画的东西。他去了就坐在那张凳子上,不说话,有时候看她在画布上落笔,有时候看窗外。她有一次问他:“你每次来都不说话,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
“那你都在做什么?”
“在看你在做什么。”
她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占位置。”
“什么位置?”
“别人坐不进来的位置。”
他没有接话。但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把画架上那幅画转了一个方向,让他也能看到画面的正面——画上的人不再背对着观者了。
那幅画后来被她裱起来挂在了客厅里。她没有给它取名,但她在画的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有人坐在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