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衍月静静倚着窗棂,一如当时站在顾家门旁瞧那些工匠重修祠堂般,她此刻微微皱起眉头,遥望着众多女使在隔壁纤凝居忙里忙外。
她瞧了半晌,忽然转头对身旁的向妈妈柔声说道:
“吉安,我想去大姐姐的院子里看一看。”
向妈妈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自家姑娘轻轻吩咐道:
“你们不用跟来。”
于是只得作罢。
秦衍月缓缓走进纤凝居,望着这满屋子的摆设,不禁露出了一丝苦笑,这些东西她怕是要比自己的望舒苑还要熟悉几分。
自从大姐姐亡故,这些闺阁之物几乎是原封不动的被老侯爷搬到了顾家。他将这些旧物专门归置在一间屋子里,整日家连同自己一道关起来睹物思人。
瞧着房里这些精巧摆件,秦衍月心下怅然。
大姐姐是个极富才情的女子,善诗词工曲赋,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偏偏生下来就体弱多病。父母疼惜大姐姐身子柔弱,便不肯让她有太多束缚,也使得姐姐对操持管家一事全然不懂。
她却没这般优待。
幼时每每被逼着学磨人的闺阁规矩时,瞧着姐姐那悠然自得的样子她没少腹诽命运不公。
然而大姐姐却对她十分宠爱。
汴京城皆知东昌府的秦老侯爷素喜风雅,因此各家诗会的帖子没少送。姐姐身体不好不愿出门会客,却乐意把那些雅致的功夫全教给她。
流觞曲水的席面就出自大姐姐的提议,那是她从古书上学来的前朝雅士的做派。“暖江曲水送流筵,春风不识酒中笺”,真真风雅。这一做派她嫁到顾家也依然如此,次次宴请各府官眷都用流觞曲水席面,使得各家纷纷夸赞争相效仿。
除了诗词歌赋,姐姐对梳妆打扮也颇有心得。每每出席诗会,在姐姐精心装扮下她的一干穿戴总让其他千金们艳羡不已。等她志得意满的回来,俩人便在桃林荡着秋千交流诗会情况。
大姐姐总是笑着听她讲述种种趣事儿,一边耐心的给她指出不足,一边温柔的用手轻轻拂去掉落在她头上的花瓣儿,那时候的日子多么惬意。
袖盈盈叙杂言,落珠声声灿生莲,少女心事随桃花飘荡说给秋千,天涯不过东墙西舍间。
后来,大姐姐嫁了人,与夫君琴瑟和鸣,秦家上上下下都对这门婚事称赞不已。她那时候也对姐姐姐夫的爱情充满向往,于是不再厌烦那些繁琐规矩,认真学习闺阁礼仪,憧憬着也能遇到个这般爱自己的人,与他相守白头、恩爱一生。
可惜,她的梦碎得很早。
朝堂动荡,秦顾两家都受了影响。顾家为了填补亏空,便将目光落到万贯家财的扬州白氏身上,想要休妻另娶。大姐姐身体不好,加上产子后的虚弱又逢此大难,未等到被休弃那天便在绝望中撒手人寰。
东昌府作为皇后娘娘的远房亲戚,圣眷正浓时也是一派花团锦簇的热闹景象。那时的金银玉器、明珠翡翠应有尽有,老侯爷曾为了一枚生锈的青铜门环一掷千金。可烈火烹油,眼前的恩荣让秦家铺张如流水,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语。
等到兄嫂接管侯府的时候,东昌府早已成了空壳子,不再受官家赏识。家里用度困难,偏兄长还要强撑门面,只好里头受罪处处节省,加上顾家姐夫的时常接济才勉强撑住原先排场。
为了省钱嫂嫂殚精竭虑,自然不愿在她的嫁妆上多花钱。父母接连亡故耽搁了她的亲事,大姐姐虽得夫婿宠爱却也坏了秦家女子的名声。外头人都说秦家的姑娘不是什么良配,不好生养,不善持家,又惯会恃宠生娇的。为了保住顾家的倚仗,哥哥嫂嫂打定主意让她做填房。
她嫁入宁远侯府以后,为着前车之鉴,越发看重名声脸面。到处树立贤名逆转风评,在她多年经营之下,成了汴京城有口皆碑的贤良人。
她曾经也怨过哥哥,曾经他是那样疼爱自己,带她游园踏青,教她投壶马球,每每马球会总会暗自相帮让她出尽风头。为何后来因为嫂嫂的三言两语,便甘愿让唯一的妹妹去做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