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殁将此身作絮飞，图一完满图一碎

宁远侯府，随着一道木板撞击的声响，顾家祠堂沉重的门被猛地推开，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秦太夫人拖着摇摇晃晃的身子一路奔到神案下，再也控制不住复杂的心情伏案哭了起来。

原来顾廷烨没有死，边疆根本就没有战乱。她错了，大娘娘也错了，这只不过是官家和顾廷烨布的一个局，请君入瓮。自己绸缪了这么久，也不过是他人棋盘的一个子，半生谋划还是满盘皆输。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她脑海中突然想到了这句词，是娴姐儿念给她听过的，当时她嫌这诗太过凄凉读来晦气，如此再看倒真是应景儿得很。

秦太夫人抬起头，认真打量起这个庄严肃穆又阴森可怖的祠堂。

宁远侯府世代功勋，神案上供奉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牌位，俱是顾公某某，整整齐齐的堆满了整个案桌。

在最底下正中间的地方，还有一个牌位，是她姐姐的，“顾公夫人秦氏衍云神主”。

祠堂向来是男子的圣殿，他们在这儿决议家中大事，惩罚违背家规者，供奉祖宗牌位祭祀。

女子却是与祠堂无缘的，死后牌位无法进入祠堂，只有出嫁时能进祠堂参拜一次，还有就是因触犯家规在这儿接受惩罚。连她那个对大姐姐最深情不移的顾老侯爷，也只是把牌位放在屋里怀念。

可她偏不。

她就要把大姐姐的牌位与这些顾家先人放在一处，让他们看看，她的大姐姐是为了他们顾家才折亡的。他们的牌位之所以今时今日能尊贵体面的存放在这里供后人拜祭，那是她大姐姐的一条命和白家姑娘整整五十万嫁妆换来的。

“根同夜茂”、“情同手足”、“孝悌忠勋世内”、“族荫永齐”……

看着这些道貌岸然的题字，她忍不住放声大笑。

子不知父，父不知子，夫妻不睦，兄弟相残，一家子骨肉成天算计，真是可笑。

她每次算计顾廷烨的时候都要特地跑到祠堂，她就是要这些顾家先祖清清楚楚知道她的每一步计划，让他们看看她是怎样一步步坑害顾家的子孙却无能为力。

可如今，这些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一堆泥糊的木头。”

她心里直冷笑。

也罢，顾廷烨不死，今日便是她的归宿了。那就让她最后再放肆一次，拉着这吸血的魔窟一起下地狱吧。

秦太夫人拿起大姐姐的牌位，认真擦了擦，然后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拿起一个牌位朝着桌子正中间一堆牌位砸去。

祠堂里的蜡烛瞬间就点燃了整个屋子。

看着被砸的乱七八糟的神案和已经燃起火焰的屋子，在黑夜的笼罩下越发显得狰狞可怖，她原本已冰冷透骨的心中竟然升起了一丝暖意。

这才像侯府真正的样子。

“这侯府就是吸血的魔窟！”

她忍不住大声嘲笑。

“毁了我姐姐，毁了白家的，还想毁了我！”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却隐约听到了顾廷炜和顾廷烨的声音。她转头望去，果然看见她的儿子一身狼狈的跑了过来，跪下哭喊着让她赶紧出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把顾廷炜扔在枯井里，撇清干系，这是她最后能为他做的了。

可如今她就要死了，想着这是最后一眼看到她的儿子，她又不禁悲从中来。

“廷炜，让你反省，为什么自个儿出来！”

还未等回应，余光撇到了他身边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个孽障。天天讽刺她该去唱南曲儿，原来自己在这做了这么大一出戏。

“顾廷烨！你还活着，你才该到南曲班子去唱戏！”

被嘲讽了这么多次，终于有机会在死前骂回去了，真是痛快。可转念一想，他说的何尝不是实情。

“在这大宅院里，天天演戏一样的过日子，没有一日活的像自己！”

她大声发泄着情绪，不知道是说顾廷烨还是说自己。

耳边夹杂着向妈妈一口一个“姑娘”，还有盛家那个命大的小庶女，时至今日竟还愿意喊她一声“婆母”，也让她赶紧出来。

可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呢？天天演戏一样的日子早就受够了，她已然全盘皆输，出去吃他们赏的那口剩饭，谨小慎微低眉俯首的过完剩下的日子吗?还不如此刻彻底了断的干净。

火势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拾的火苗笼罩住了屋子，堵死了门前的生路。

就让这一切的恩恩怨怨，都随着这场大火烧个痛快烧个干净吧。

“这一刻，我要活回我自己。”

她笑着倒在了浓浓火焰中，很快身影就被隐匿在黑烟里，整个祠堂在这冲天的火光中带着她的怨恨与遗憾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