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勇把匕首搁在桌上,双手抱臂,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解。
暗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油灯噼啪的声响。
良久,石勇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惋惜:
“这事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好好做你的都管,一年挣的银子,娶个媳妇不是难事。何必趟这趟浑水?”
罗平看着石勇,怔了半晌。
然后他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铁钉一样钉进空气里:
“玉儿是个好姑娘。这世上像她这样的好女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去。
“何况——我根本就没有和她做过苟且之事。”
石勇盯着他,缓缓道:“做没做过……现在说来,还有什么意义?”
“有。”
罗平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
“夫妻二人今日要死,我不怕。可雁过留声,人过留名。世人怎么看我罗平,我无所谓——但我家娘子不是个不知廉耻的贱女人。她是个好姑娘,不该死了还要蒙上不白之冤。”
石勇眉头微皱,沉默了片刻,问道:
“那赵员外告诉我的,为何与你说的不一样?”
罗平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就因为我说了一句公道话。”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说,看在玉儿身世可怜的份上,求他放过她。可赵宝石听了,不但没有半分怜悯,反而命人把我打出赵府。”
石勇没有插嘴。
罗平继续说道:
“那些小妾本就心生妒忌,见我被赶了出去,便在他耳边煽风点火,造谣说我与玉儿暗通款曲。赵宝石信以为真,要将我和我家夫人浸猪笼——你说,这是何等的冤枉?”
石勇的眼神变了。
他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缓缓说道:
“所以……你们便一起逃离了赵府。”
“没错。”
罗平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死,我们不怕。可不明不白地背着骂名去死——我夫妻二人不想这么死。”
他看着石勇,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索性救出她,杀出了赵府。”
暗室里再次陷入沉寂。
罗平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像是说给玉儿听的:
“可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罗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一个早已没有答案的人。
“如果他真的在乎玉儿……为何要这么对她?”
石勇靠在椅背上,匕首搁在膝头,刀柄上的铜锈被烛光照得暗沉。他看着罗平低垂的侧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叹了口气。
“他未必真的在乎你家玉儿。”
罗平抬起眼,看向石勇。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困惑——像是一个人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相信的某个道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石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这些有钱有势的人,最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名声。”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们跑了,他觉得丢的是自己的脸面,不是心疼玉儿这个人。”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
“小妾嘛,对他来说,不过是府里的一件摆设。摆在那里好看,搬走了碍眼——仅此而已。”
罗平没有说话。
暗室里又安静了下来。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扯得歪向一边,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
良久,罗平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了然。
“你似乎很了解赵宝石。”
石勇摇了摇头。
“我不了解他。”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着罗平。
“我只是了解这些人——有钱有势的人,骨子里的恶。”
这句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沉入深井,没有回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罗平怔怔地看着石勇,半晌没有开口。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一粒灯花。